第648章 六科廊中论湘案,汉王府中宴宾客(2/2)
方宾本人是浙省钱塘人,与方效儒同出一脉,在浙东党中虽不算前列,却是实打实握有中下级官员考评升迁的重要棋子。
能请动这样的人,且让他公开坐在首席,这说明汉王与浙东党的相互试探已经到了可以对外展示的阶段。
众人见汉王与方宾并肩而入,齐齐起身行礼。
汉王满面春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就坐。
“方郎中今日赏光,本王这陋室蓬荜生辉啊。”汉王亲自引方宾入席,又转身对在场诸人笑道,“诸位都是朝廷栋梁,不必拘礼。”
他的目光扫过末席,在陈洛身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尤其是陈修撰——此番随军荆州,宣读诏书、记录罪证、监军回朝,差事办得漂亮。”
“本王当日向陛下举荐你,果然没有看走眼。今日为你接风,你可要多喝几杯。”
他以为荆州之行,徐鸿镇出马,拿下陈洛轻而易举,没想到徐鸿镇遇上仇家受创,倒让陈洛逃过一劫。
这个陈洛倒有些运气,不过没死也没关系,继续拉拢呗,拉拢不了也要给宝庆公主那边上点眼药。
陈洛连忙起身,姿态恭谨地拱手道:“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宣诏录证皆是分内之事。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不敢居功。”
汉王呵呵一笑,没有再多说。
他这句话看似随口的夸奖,却将他与陈洛的关系摆在了明处——是他举荐了陈洛,陈洛才有了这次立功的机会。
在场诸人听了,自然会觉得陈洛是汉王提携的人。
陈洛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而不失清高的翰林院修撰模样。
宴席开席,气氛热络。
汉王频频举杯,谈笑风生,从湘案的了结说到朝中人事安排,从湖广的风土人情说到江南的盐税新规,信手拈来。
说到湘案时,他刻意多夸了陈洛几句,说他少年老成,处事稳重。
在座众人便顺着话头纷纷举杯敬陈洛。
陈洛连忙起身回敬,笑容谦逊得恰到好处,连道“殿下谬赞”“诸公抬爱”,将姿态放到最低。
几轮酒过后,众人便渐渐将注意力转回了汉王和方宾身上。
汉王谈笑风生,与在座诸人轮流敬酒,说到方宾时特意多夸了几句——说他考课公允、为官清正、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
方宾今晚的表现堪称典范。
他话不多,出口必在关键处。
旁人敬酒,他只抿一小口;
旁人拍马屁,他拈须微笑,不附和也不驳斥,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只有在汉王亲自问他话时,他才微微欠身,答得简明扼要。
但就在这有限的几句话里,他反复提及“选贤任能”“考核公允”,言语间隐约透出愿意在吏部为汉王举荐人才的意愿。
这种隐晦而矜持的表态,比在座那些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汉王看的年轻官员高明得多。
几杯酒下来,在座的人都看出了门道——方郎中这是以汉王马首是瞻了。
汉王笑纳了这份表态。
他亲自起身给方宾斟了一杯酒,方宾连忙双手捧杯起身,两人相视一笑。
陈洛不动声色。
他挑的位置好,光线刚好被一根柱子遮了小半,不喧闹也不刻意。
有人敬酒他便起身微笑,有人说话他便点头应和。
碰杯总是等别人先举,说话总是等别人先提。
别人问他差事,他只说“托殿下洪福”;
别人夸他年轻有为,他只回“不敢不敢”。
整套做下来滴水不漏。
在座的其他人很快便不再特别注意他。
翰林院的清流大多都是这副做派——来赴宴是给面子,不说话是保清名,低头吃菜是明哲保身。
方宾也只是在入席时与他客气了一句“陈修撰年少有为”,之后便再未多言。
陈洛乐得清静。
汉王今日的重心显然在方宾身上。
考功司郎中这个位置太关键了——掌握了中层官员的考评升迁,便等于握住了无数人的前程。
汉王与浙东党的关系由暗中互动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意义深远。
他会意地举起酒杯独自饮了一口,静观其变。
酒过三巡,方宾起身告辞。
汉王亲自送到暖阁门口,拉着他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方宾走后,宴席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
汉王重新入座,面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显然心情极佳。
方宾今晚虽未当众表什么赤胆忠心,但以他考功司郎中的身份,能来赴宴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能争取到这样一位分量十足的实权人物,汉王麾下又添了一枚分量十足的棋子。
陈洛随众人一同举杯称贺,在觥筹交错中对今晚这一幕洞若观火。
汉王今日意气风发——湘案办得漂亮,在皇帝面前立了大功,在朝中又拉拢了方宾这样的实权人物,势力愈发膨胀。
他端杯祝酒时目光从陈洛脸上掠过,那眼神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满意。
陈洛没死,那便继续用。
只要陈洛肯归附,一切好说。
如果不识抬举,下次派去的不一定是徐鸿镇那般托大的老江湖。
一众年轻官员簇拥在汉王身边轮番敬酒,争先恐后说着漂亮话。
陈洛站在人群外,端着酒杯随众人一同举杯,嘴里说着殿下英明之类的废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
湘王之死,徐鸿镇的断臂,方宾的归附,汉王势力的膨胀——这些都不是结束。
削藩的刀既然已经举起,不把所有藩王都削干净,建文帝不会收手。
而汉王这头野心勃勃的猛兽,也会借着削藩的机会不断壮大自己。
太子朱文奎懦弱仁厚,根本不是汉王的对手。
这场储位之争,迟早要见血。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眼下要做的,是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中,稳稳当当地走好钢丝。
宝庆公主那边,燕王府那边,两边都不能倒。
而他也不能让两边任何人看穿他脚下的那根线。
心中计议已定,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满堂觥筹交错,无人注意到这位新科状元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