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璞石一剑斩齐王,玄清紫气追寒山(2/2)
他向北而行,不急不缓。
清晨的微风在接触到他周身三尺的瞬间便无声消散,沿途值夜的锦衣卫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
他随口吩咐了一句加强宫禁巡查,没有提那道武道真意的事。
他心知肚明——能在京师闹出动静的,绝非寻常人。
不必惊动皇帝,也不必惊动朝会。
他一个人足够了。
宗人府北墙外,皇城北街。
四道人影在牌坊阴影中会合。
赵清漪手中的油布包裹还在滴着血,她面色如常,只是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玄真子依旧步履从容,仿佛方才只是去巷口买了碗豆浆。
孟清禅最后一个落地,长剑已归鞘,朝众人微微颔首。
陈洛从石基后闪身而出,将三枚火药弹重新收回怀中,对三人打了个“走”的手势。
没有交谈,没有停顿,四道身影迅速融入金陵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金陵城渐次苏醒的晨光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清真人尚未行至皇城北门,两道身着紫色道袍的身影已从锦衣卫值房方向疾掠而来,落在他身后半步,齐齐躬身行礼。
当先一人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正是紫微殿传法长老静慧真人。
另一人身形魁梧,面色冷硬如铁,背负一柄宽刃重剑,乃是太极殿戒律长老静虚真人。
二人在锦衣卫值房中接到宗人府急报便立即赶赴此处与掌教会合。
“掌教师叔。”静慧真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宗人府来报,有刺客潜入西北独院,齐王……已被枭首。”
“刺客身份不明,人数不详,但值守的护卫听到了院中有短暂的打斗声和齐王的惨呼,附近的锦衣卫已经开始封锁宗人府外围。”
静虚真人冷哼一声,右手已按上背后的剑柄:“敢在皇城脚下杀藩王,这些贼子好大的胆子。师叔,我与静慧率锦衣卫从四面向宗人府合围,料那刺客也跑不了多远。”
玄清真人抬起右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他望着皇城北方的夜空,那双微阖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的锐光,方才那道一闪而逝的武道真意绝非寻常刺客所能释放。
那种气息带着一种他极为熟悉又极为陌生的禅机——与道门不同,与佛门亦不尽相同,而是一种将禅理与剑道融为一体的独特真意。
“来者乃二品宗师。”玄清真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多无益,反添伤亡。对方既敢在皇城脚下动手,必然有备而来,须防调虎离山。”
“静慧留下,与锦衣卫一同护卫陛下。静虚随我前去。对方动用了武道真意,贫道已锁定他的气息,他跑不远。”
静慧真人微微皱眉,但见掌教神色凝重不容置疑,便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掠回皇城方向。
玄清真人右手轻抚腰间拂尘,足下《紫气东来步》已然展开,身形如紫气升腾,飘然掠向皇城北街方向,静虚真人紧随其后。
两道紫色身影一前一后,在金陵城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如两颗紫色流星,划过层层叠叠的殿阁飞檐,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皇城北街上,陈洛的神意最先捕捉到那两股正在高速逼近的气息。
他的感知在《洗髓经》圆满之后已臻至琉璃境,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皆在感知之中,此刻他清晰地“看见”了那两道气息——
一道沉凝如渊、深不可测,另一道虽略逊一筹,但同样带着一股肃杀冷厉的剑意。
前者是二品宗师,后者是三品镇国。
二品与三品之间虽只差一品,却是天壤之别。
三品是神意初显,内力与神意初步结合形成“势”;
二品则是神意与内力彻底融合,形成独特的“武道真意”,一招一式皆蕴含自身武道理念,可影响小范围天象。
玄真子同样是二品,但赵清漪和孟清禅只是四品。
若被紫金观的人追上,二品对二品能互相过招,但四品对三品,接不住多少招。
他正要开口示警,玄真子已率先停下了脚步。
这位寒山剑宗的掌剑真人站在北街尽头的老槐树下,灰白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开口:“贫道已被同阶宗师锁定气机。你们三人先行离开,贫道引开来敌,事后城外约定地点汇合。不必多言,速走。”
赵清漪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什么“要走一起走”之类的废话,因为她知道,面对二品宗师的追击,她和孟清禅留下只会成为玄真子的累赘。
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城外见。”
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洛没有走。
他站在牌坊的阴影中,望着玄真子转身向北掠去的背影。
二品宗师之间的对决他插不上手,但追兵不止一个。
玄真子能引开最强的那个,但还有三品层次的追兵盯上其他人,他也许能在关键时刻做点什么。
他没有犹豫,施展《凌虚步》,悄无声息地向赵清漪和孟清禅撤离的方向跟了过去。
玄清真人与静虚真人掠至皇城北街与玄武街的交界口时,前方那道一直被牢牢锁定的武道真意突然分成了两路。
玄清真人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悬停,足尖在一座临街酒楼的飞檐上轻轻一点,紫金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三只老鼠,一只大的往北,两只小的往西。”他朝身旁的静虚真人简短吩咐,“大的那只归我,两只小的交给你,谨慎些,莫中了埋伏。”
静虚真人狞笑一声,右手已从背后拔出那柄宽刃重剑,剑身通体乌黑,唯有剑刃处隐隐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寒光:
“师叔放心,我的神意已锁定那两个小的,跑不远。”
他不再耽搁,足踏《紫气东来步》,身形如一道紫电向西疾射而去。
玄清真人悬停原处目送静虚远去,这才转身望向北面那道正在高速移动的气息。
二品之间的交手绝非寻常,连他也没有轻敌的资格。
他轻轻拂过拂尘,周身气息不变,但方圆数丈内的空气同时静止了一瞬,随后身形一晃,向北追去。
玄真子出城之后便不再隐匿。
他专挑城外山林险峻处飞掠,所过之处没有刻意留下何种标记,但他知道对同阶高手而言,气机锁定比什么标记都更牢固。
玄清真人缀着他一路北上,二人一追一逃,都已逐渐远离了赵清漪等人正在往西撤离的那条路。
掠过数座长满了枯松的山脊之后,荒山野岭的尽头现出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河面在晨曦下白茫茫的,河水正哗哗奔流。
玄真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就站在河心的乱石上,任由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缓缓转过身,拂尘虚垂在左手,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连鞘都未取下的璞石剑。
百丈之外,玄清真人落在一株枯死大半的崖柏顶端,枯枝承住他身形时纹丝未动。
他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的荒谷与奔流,又抬头望了远处河面正中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神色从先前的追缉转为深深的郑重。
他并不多言,只将手中拂尘向前平推一尺,周身的气势便在刹那间拔升到了顶峰,方圆数十丈内的枯叶同时向外震飞,被一阵无形的力道压平了趴伏在石缝间。
然后他一振袍袖,踏着水面一步步朝河心走去,每一步脚底沾水而不沉。
只此一踏,河岸两侧的野草便齐齐伏低了寸许。
玄真子长剑缓缓出鞘。
非金非石的璞石剑在晨曦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剑锋所向,万事万物皆染空色,河面奔腾的水声忽然间变得很远很远,仿佛被一层无形琉璃罩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两位二品宗师的目光隔着数十丈的河水在虚空中碰撞,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寒暄,只有剑与拂尘同时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