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红布条的警告(1/2)
从老林子回来的第二天,王西川一个人又去了趟北坡外围。
他没有进林子,就在外围转了一圈。春天的林子比冬天好走,雪化了,路露出来了,落叶层被雪水泡得松软,踩上去软塌塌的,但比冬天踩着冰碴子强。他在外围的山脊上蹲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片老林子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树冠泛着一层墨绿色的光泽,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准备回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根红布条。
它就绑在三棵石柱子中最粗的那根上面,离地大约一人高,系在一根从石缝里伸出来的枯枝上。布条是鲜红色的,棉布的,一尺来长,两指宽,在风里轻轻地飘着。绑得很紧,打了两个死结,布条的两端朝着不同的方向耷拉着——一端朝着东边,一端朝着北边。王西川站在石柱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昨天跟黄丽霞来的时候,这根红布条还没有。昨天他们在石柱子旁边停过,他记得清清楚楚——石柱子上只有青苔和地衣,没有红布条。这是今天早上或者昨天夜里绑上去的。有人在他们走之后来过这里,在这三棵石柱子上留下了标记。
王西川没有碰那根红布条。他记住了它的位置、颜色、打结的方式和两端指的方向,然后退后几步,在周围转了一圈。他在石柱子旁边的落叶层上发现了脚印——新的,胶鞋底,横条纹,跟上次在老林子里发现的那两串脚印一模一样。脚印从东边来,到了石柱子跟前停了一会儿,又往北去了。只有一串脚印,是一个人。那个人在石柱子上绑了红布条之后,朝着北边走进了老林子。
王西川蹲下来看了看那串脚印的深浅和步幅。脚印不深,但步幅大,走得快,像是赶路的人。鞋底的花纹里卡着几颗小石子和碎草屑,跟上次在老林子里发现的那两串脚印是同一双鞋或者同一个款式的鞋。他站起来,看了看北边——那人已经进了林子,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追,转身往回走。
回到屯子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郑大胡子家。
郑大胡子正在院子里修他的猎枪。枪管拆下来了,放在一块旧布上,他用一根细铁丝通着枪膛,把里面的积碳和锈迹一点一点地清出来。他看见王西川进来,把通条抽出来,抬起头——“咋了?脸色不好看。”
王西川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石柱子上那根红布条的事说了一遍。郑大胡子听完,把通条放在布上,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他没有马上说话,抽了好几口烟,才开口——“红布条绑树上?你师父教过你没有?”
“没有。赶山人的记号里没有红布条。”
“那就对了。赶山的人用红绳拴棒槌,但红绳是系在参茎上的,不是绑在树上的。绑树上的红布条,是外人的记号。南边来的那帮人——我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老猎人,姓周,他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过。他跟我说过,有些南边来的偷猎团伙,进山之后会在显眼的地方绑红布条,意思是‘这块地方归我了,别人别进来’。这种人是亡命徒,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不光打猎,还挖参、采药,什么都干,走到哪糟蹋到哪。”
“几个人?”
“不一定。小的三四个,大的七八个。他们有枪,有的是猎枪,有的是自制的土枪,还有的连步枪都有。他们在山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把一片山里的东西搜刮干净了再换地方。你师父当年可能也遇见过这种人,所以他才在老林子外围画了个半圆,把里面圈起来。他不是光在守那些参,他是在守整片林子。”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韩把头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半圆——弧线从三棵石柱子的位置向两侧延伸,把整片老林子围在里面。他现在明白了——那个半圆不是“这里有好东西”的标记,而是“这里不能让人进去”的界线。韩把头用半圆把老林子圈起来,是在告诉后来的人——这片林子到此为止,别再往里走了。
“我去找梁满仓问问。”王西川站起来。
梁满仓家在屯子西头,院子不大,院墙是用石头垒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西川和郑大胡子一起进来,把斧头放下——“出事了?”
王西川把红布条的事说了一遍。梁满仓听完,脸上的表情跟郑大胡子一样沉了下来。他蹲在柴垛边上,从兜里摸出烟袋,往铜烟锅里按了一撮烟丝,用火镰打着火,抽了一锅。抽完了,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南边来的。肯定是南边来的。我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老猎人,姓周,他走过南闯过北,见过不少事。他说过,南边有些偷猎的,专门进大山里偷猎珍稀动物,麝、鹿、熊、虎,什么都打。他们在山里待很长时间,用红布条做记号,表示那片地方归他们了。这种人不是咱山里人,他们不怕山,也不敬山,把山当自家的仓库,想拿什么拿什么。”
“你见过这种人?”王西川问。
“没见过。但我那个老猎人师父见过。他说有一年冬天,他在小兴安岭那边碰见一帮南边来的,六个人,三杆枪,在山里待了半个月,打了两头熊、十几只狍子、不知道多少只野兔,还挖了一大袋子参。后来被当地的猎户发现了,两边打起来了。猎户这边伤了两个人,那帮人跑了,但丢了一杆枪。从那以后,那一带的猎户就结成了伙,进山打猎都三五个人一起走,不带单的。你师父韩把头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他一个人进山,但从来不在山里过夜,天黑前一定下山。”
王西川想起了韩把头——他确实从来不单独在山里过夜。每次进山,不管走多远,天黑之前一定回来。有时候实在走得太远了,他就在山脚下的山神庙里凑合一宿,第二天一早再进山。他从来没有在老林子里过过夜。以前王西川以为师父是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山里的寒气,现在他明白了——韩把头是在防人。
“这帮人有枪。”郑大胡子说。
“嗯。”梁满仓点了点头,“有枪。所以不能硬来。得想别的办法。”
王西川从梁满仓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根红布条——鲜红色的,棉布的,在风里飘着。它绑在三棵石柱子上,绑得很紧,打了两个死结。那是在告诉所有看见它的人——这片山归他们了。韩把头守了一辈子的山,在他走了半年之后,被人绑了红布条。
他没有回家,先去了孙队长家。孙队长正在院子里收拾他的菜地,把冬天埋在地里的白菜根刨出来,准备种新的菜苗。他看见王西川进来,直起腰来——“又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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