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扎根乡土(2/2)
搬了,活着的人就没有了来处。
“大爷,那您的房子,我们想办法就地改造。材料运不上来,我们就用山上的石头,砌石头房子,结实,冬暖夏凉。我让人找最好的石匠来给您砌。您看行不行?”
吴良友蹲下来,跟彭大山平视着说话。
彭大山盯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领导,你说话算话?”
“算话。我说话,从不骗人。”
从彭大山家出来,吴良友沿着村里的石板路往上走,又看了好几户类似的危房。
每一户都有不同的困难——有的家里没有劳动力,靠救济过日子,房子快塌了也没有能力修;
有的虽然列入了改造计划,但自筹资金部分拿不出来,政府的补贴只够买材料,请不起施工队;
有的因为宅基地权属纠纷扯了好几年,房子不能动,一家人挤在两间快塌的土坯房里。
每一家的情况都不一样,但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住在危房里,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是一句“条件不具备、暂时无法开工”。
吴良友从老鹰崖村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山风凛冽,吹得人脸上生疼。
山间的雾气从谷底升腾起来,把远处的山峦笼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站在村口的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山下是一条浑浊的小河,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那河水大概也是从哪个废弃的矿山上流下来的,带着山上冲刷下来的泥沙和重金属,四季不断。
“孙县长,十天之内,你把老鹰崖村的危房改造方案报到我办公室。这个方案要解决几个问题——材料怎么运、施工队怎么找、资金怎么筹措、老百姓怎么配合。我不要看‘条件不具备’这种废话,我要看具体怎么克服困难。传统石匠找不到就培训新型工匠,石板路太窄就扩宽路基,骡子运量不够就多雇几匹——总之不能把‘没办法’当成理由。如果连这种问题都解决不了,你们这个班子就该好好反思——到底是能力不够,还是作风不实。”
孙县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吴省长,我回去就组织班子研究。十天之内,一定把方案报上去。”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其实,还有一个思路——能不能把老鹰崖村纳入地质灾害避险搬迁范围?我在国土局干过,知道这些悬崖边上的村子,有些本身就处于地质灾害易发区。如果能用避险搬迁的资金,搬迁的安置标准比危房改造高很多,老百姓接受度也高。”
“你把这个方案也一并报上来。不愿搬的,就地改造;愿意搬的,避险搬迁。两条腿走路,因户施策,不搞一刀切。”
吴良友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疲惫,但脚步还是稳的。
回省城的路上,吴良友靠在车座上,一直沉默不语。
车窗外的群山在夜色中向后退去,黑黢黢的,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林少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吴省长,老鹰崖村的事,是不是很难办?”
“难办也得办。那些住在山上的老百姓,不是数字,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根,有祖坟,有记忆。我们不能一句‘条件不具备’就把他们扔在那里不管。他们等得头发都白了,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有什么资格说‘没办法’?”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
“少虎,你知道我为什么对农村的事这么上心吗?”
“因为您是从农村出来的?”
“因为我爸。”吴良友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群山,声音有些沙哑,“我爸是矿工,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良友,你在城里当了官,别忘了农村。忘了农村,你就是忘本。’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我每次看到那些住在危房里的老人,就想起我爸。他要是还在,大概也像彭大山那样倔。这辈子他吃过太多苦,活得太累,走得太早。他没等到我出息的那一天。所以现在我当了副省长,不能让别人家的父亲、别人家的母亲,像我父亲一样,在苦日子里熬。”
林少虎没有再说话。
收音机里正在播一段新闻,说全省农村危房改造任务已接近完成,剩下的几百户正在全力攻坚。
吴良友把收音机关了,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入省城时,已经是深夜。
万家灯火在夜色中如一片温暖的海。
吴良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很热。
他知道,那些住在山上的老人们,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有人去敲他们的门——不是来告诉他们“没办法”,而是来告诉他们“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