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铁盒证言(2/2)
温春梅的声音冷下来,“我没答应。我这一辈子,没做过昧良心的事。当年签那个字,我不后悔。现在也不会翻供。”
林少虎把茶喝完,起身告辞。
温春梅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同志,你回去告诉吴局长,就说温春梅还是当年的温春梅。字,我认。人,我也不会乱说。”
林少虎点点头,郑重道:“温大姐,您放心。这次是省委在查,不会让您再一个人扛。”
离开林场宿舍,太阳已经擦着山尖了。
林少虎上了车,把蓝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用手按了按,像按着一个沉睡的婴儿。
他给吴良友发了条短信:“证言原件拿到。温态度明确,不翻供。胡找过她,她没松口。”
两分钟后,吴良友回了一个字:“好。”
林少虎发动车子,驶出那条长满杂草的小巷。
后视镜里,温春梅还站在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棵老树,安安静静地守着这方院子。
远处山头上,有片云被烧红了,像谁在天边点了一盏大灯笼。
车子上了回省城的高速,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林少虎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野里的草木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副驾驶座上的蓝布包,指尖触到那个旧铁皮盒子的轮廓。
盒子不大,凉凉的,边角处磨得发亮。
里面那张纸已经放了快二十年,如果不是这趟来,它还会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铁盒子里继续躺下去。
车到省城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林少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省政府大院。
吴良友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上了楼,敲门进去,把蓝布包放在办公桌上。
吴良友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只蓝布包上,像认出了一个久别的故人。
“拿到了?”
“拿到了。温春梅态度很明确,不翻供。胡广发找过她,她没松口。”
林少虎把见面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温春梅最后那句“我认”和胡广发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吴良友打开蓝布包,取出铁盒,掀开盖子。
那张泛黄的证言静静躺在盒底,边角有些卷曲。
他展开来,就着台灯的光看了两遍,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里,在胸口轻轻按了按。
“少虎,这份东西,比多少人的话都管用。”
吴良友的声音很低,“温春梅这个人,我了解。她要是说了一个字,就不会收回。现在有了她的证言,胡广发再折腾,也是一头热。”
“但是吴省长,胡广发在梓灵找的那两个退休干部,也写了材料。冯书记那边已经收到风声了。他们咬的是您当年清场时程序上有瑕疵。”林少虎说。
“我知道。瑕疵是有的。但瑕疵不等于违法。”
吴良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去把刘敬叫来。我要让他把江源当年的资金台账再理一遍。该补的补,该说明的说明。天亮之前,我要一份干净的东西。”
林少虎应声出门。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内袋里又取出那张证言,摊在桌面上。
纸上的字迹已经很淡了,像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擦过。
但那个红手印还是清晰的,椭圆形的纹路,像一枚旧时的印章。
他想起那年从江源调回省城,临走前去林场看温春梅。
温春梅刚下班回来,手上还沾着点面糊,要给他下碗面。
他没吃,只是问她,那份东西还在不在。
温春梅说在,锁在铁盒子里,丢不了。
他就说了一句:那就好,留着吧,也许有一天,你得用它来保我。
温春梅当时没听懂,后来也没问过。现在,这一天果然来了。
吴良友把证言重新折好,锁进抽屉最里面。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太多东西了——父亲的遗像、吴语的野外报告、王菊花的调动档案复印件、还有中央改革办那份红头文件。
它们像一条时间长河里的石头,被水冲刷着,却始终没有挪动过位置。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车喇叭声。
他抬头看去,林少虎的车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像两把白色的小刀。
夜色浓稠,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里透出几点灯火,温暖而恍惚。
他忽然觉得,那些灯火像极了梓灵县城里温春梅家门口那盏旧路灯。
二十年了,那灯可能还在那里亮着,照着每一个晚归的人。
吴良友又坐了一会儿,等林少虎把刘敬接来。
刘敬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
吴良友没有多话,只把温春梅的证言给他看了,又交代了那句“每一分钱都要说清来路”。
刘敬把证言内容抄进笔记本,合上,说:“吴省长,这活儿我不睡觉也给您干完。梓灵的旧账,别的地方不好说,在咱们自己的档案室里,肯定能理出个头绪来。”
吴良友点点头,送走刘敬,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省城的夜比梓灵县城亮得多,也吵得多。
远处白河上有船,船上的灯像一串漂在水面上的小月亮。
他忽然想,那些年他一个人睡在梓灵县国土局后面的值班室里,夜里总能听见山风刮过窗棂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
现在听不见了。
可有些声音,不在风里,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