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所谓越界(四续·中)(2/2)
老太太扭头看着覃老爷子:“小也他爷爷奶奶那边,知道这个小丫头吗?”
“知道。”钰姐把红酒杯搁在茶几上,拿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小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红梅还住在舜耕园对面那个老房子,英子那会儿还小,小也就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后来她和小也去北京上学,他爷爷奶奶送行的时候也见过,说这丫头越长越漂亮。跟我提了好几回,我没搭理。他们倒是挺喜欢的。”
“你自己的想法归你自己的,可你也得听听老人的意见。”老太太看着钰姐,“小也的爷爷奶奶喜欢,小也自己喜欢,你一个人不喜欢,有什么用?再说小也以后到底回不回南京,这事谁说得准。你让他回来,他肯吗?”
“你不提他爷爷奶奶,我还不生气呢。”钰姐从管家手里接过冰夹,夹了两块冰块丢进红酒杯里,杯壁凝起一层白霜。她把冰夹搁回托盘上,“你看小也现在,谈这个女朋友谈的,一点都不听话了。本来说好在南京多待几天的,结果不声不响的,跟着他们一家子回淮南了。我说你回淮南干什么?他说去看他爷爷奶奶。他什么时候这么积极过?分明就是舍不得那个英子,人家走了他也要跟着去。我这当妈的来南京一趟,他倒好,陪人家逛了一个星期,回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我说你也不跟我讲一声,他说跟你讲你又要拦。你看看,现在这小孩,有了女朋友,妈就是拦路虎。”
覃老爷子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抬头看着钰姐:“那个小丫头,家里祖籍是哪里的?你上次说她亲爸姓蒲?”
“我哪里知道什么祖籍。”钰姐把红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杯底往茶几上轻轻一搁,“她妈红梅是云南人,当年怎么来的安徽,讲实话她不说我心里也明白——肯定不是正儿八经嫁过来的。要不然怎么窝在那个小沟村那么多年?后来怎么又从山里逃出来的,淮南那个小沟村全是外来户,她那个亲爸姓蒲,这个姓在淮南特别少见,几乎没有。说是从外地迁过来的,迁到小沟村那个山窝窝里,具体从哪里迁来的,谁也讲不清楚。蒲这个姓在江苏也不多见,南京姓蒲的大多是江宁那边的老户,再往远说皖南也有几支。可他们那一家子跟哪边都对不上——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有些人的过去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一目了然;有些人的过去则像一团被水浸湿的墨迹,越是想看清,越是模糊一片。钰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模糊”。她习惯了一切都像她手腕上的卡地亚表盘,刻度精准,分秒不差。
她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端起红酒抿了一口:“这都算了。关键是他们家还有那个白血病。上回那个得白血病的小孩,她说是远房亲戚,在饭桌上支支吾吾的,也讲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远房亲戚?万一是近亲呢?白血病这毛病有的说是遗传的,这家人底细又摸不清楚,又有个莫名其妙的白血病——你说这怎么让我放心。搞来搞去,来路不明,谁知道这个英子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贫贱夫妻百事哀,富贵夫妻万事猜。钱解决了哀,却引来了猜。文静冷眼瞧着,只觉得这客厅里的水晶吊灯亮得有些晃眼,那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像镀了一层金,看着体面,底下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她这位小姑子,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什么来路不明,什么白血病遗传,说穿了,不过是因为生活里所有的坎都用钱迈过去了,只剩下这点无法用钱丈量的“不踏实”,便在心里被磨成了刀刃,日夜割着自己,也剐蹭着别人。人穷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富了以后,烦恼反而像细胞一样分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密密麻麻,填满了心的每一个缝隙。
“钰,别怪你嫂子话多。”文静抬起眼来看着钰姐,嘴角挂着一丝不深不浅的笑,“你管他哪里迁来的呢?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外地迁来的?你覃家祖上也不是南京坐地户,乾隆年间才从广西迁过来的,祠堂都在桂林那边。你跟人家比什么根。”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覃老爷子一眼,那眼神不轻不重的,“爸,我不是讲你啊,我是讲这个道理。再说小也喜欢,对吧?你当妈的拦着就是越界了,人家两个年轻人好好的,你非要在中间插一杠子。你应该支持才对嘛——这年头自由恋爱,门当户对那是老黄历了。你要是嫌人家来路不明,那人家还嫌你管的宽呢。”她把餐巾纸往茶几上一搁,端起自己那杯红酒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反正我是觉得,英子那丫头不错。你挑来挑去,挑到最后别把儿子的好姻缘给挑黄了。”
“累死了累死了,回来就干活,也不让人歇一天。”常莹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嘴巴撅得能挂油瓶,“那个胖妇女倒好,跑去北京潇洒了,把我们当牛马使。红梅,你说她去北京干什么?这都去了好几天了,怎么还不回来?”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账本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我哪知道。她也没跟我讲。”
“那你打电话问问呗。”
“别打了吧,她去肯定有事的。”红梅把笔搁在账本上,“新店那边怎么办?老店这边有杜森搭把手还转得开,新店不能一直关着。”
“叫大玲来呗!”常莹把手往腰上一叉,“那个大胸——那个林桂玲,在家干嘛呢?叫她回来干活。来老店当个服务员,帮杜森搭把手也好。杜森一个人这么热的天累死了,小孩都累不长了。你看他瘦的,下巴都尖了。”
杜森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盘凉菜,脸上没什么表情:“妈,我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你看你那黑眼圈,跟熊猫似的。”常莹拿手指头往他那边指了指,又转回来看着红梅,“我打电话叫大玲过来。”
“你跟我回来,钰姨没说什么吧。”英子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搁着杯凉白开,手里拿着条干净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叠着。她穿了件牛油果绿针织短袖,方领,领口缀了圈极细的蕾丝边,下身一条米白牛仔短裤,腰间系了根编织细皮带,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半扎了个丸子头,用玳瑁色发卡别住,额前散了几缕碎发,耳朵上一对极小的绿松石耳钉。“你应该在南京多陪陪你外婆的,跟我回来干嘛?”
“我妈没说什么。”周也坐在她对面,把三宅一生的黑色褶皱短袖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手腕上那块爱彼。他一条黑色九分阔腿裤,脚上踩着双RickOwens白色几何鞋,往椅背上一靠,把手里的冰可乐罐子在桌上转了两圈,抬起眼看着英子,眼神淡淡的,话里却藏着钩子:“那个许淮之——他什么时候过来?这放假了,他不好好待在广东,跑来淮南干什么?”
“他来合肥开个会,顺道来淮南看看我。”英子把抹布叠好搁在桌上,抬起眼看他,“正好我也回来了,他来了我总不能让人家走吧。我们是同门,一个导师的,他大老远从广东开过来,我连顿饭都不请,说不过去。”
周也把可乐罐子往桌上一搁,罐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声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从筷笼里抽了根筷子,在手指间转了个来回,地搁回筷笼里。“顺道。又是顺道。给你送花也是顺道,给你送书也是顺道,给你送笔也是顺道,什么都是顺道。他怎么不顺道回广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