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起云涌(2/2)
陈文强站在煤堆之间,夜风裹着煤灰扑在脸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自己初到雍正朝时那个一文不名的煤黑子,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怡亲王时那个疲惫却锐利的眼神,想起了李卫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你这煤不错”时那份难得的松弛。
陈家走到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货色和不要命的拼劲。可在这座皇城里,实打实的东西往往最不经打——因为对手从来不跟你打实的。
“二弟,”他忽然开口,“你那个‘防贪腐流程’,写得怎么样了?”
陈浩然一愣:“初稿已经好了,正准备给各处的账房推行——”
“明天就发下去。所有经手军需物资的环节,从采购、入库、出库到运输,每笔都要两人以上签字画押,每日核对,三日一汇总,七日报一次总账。把这个流程抄一份,送到怡亲王府。”
“送到怡亲王府?”
“对。”陈文强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弹劾密折已经递上去了,我们现在做什么都是‘做贼心虚’。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一切摊在太阳底下——让怡亲王知道,陈家经手的每一块煤都有账可查,每一两银子都经得起翻。”
陈浩然沉吟了一下:“可这样咱们的利润空间会被压缩到极致。”
“利润?”陈文强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煤场里显得格外苍凉,“二弟,有人要的是陈家的命。这时候还谈什么利润。”
腊月十七,第二批军需煤如期发运。
押车的依然是陈文强亲自挑选的老伙计,车队的路线和上一批一样——出居庸关,经宣化、大同,过杀虎口进入归化城地界,再沿河西走廊一路向西。这条路陈文强走过三趟,每一处驿站、每一个歇脚点都烂熟于心。
可这次不一样。
车队走到宣化府以北三十里的一个山谷时,遇袭了。
对方约莫三四十人,骑快马、持短刃,显然是惯走这条路的马匪。他们从两侧山脊俯冲下来时,陈文强正在头车里打盹。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车队的护卫头领王虎——此人是退伍老兵,在西北边军待过八年,一眼就看出了马匪的来路。
“东家!是惯匪!打还是撤?”
陈文强掀开车帘,寒风扑面而来。他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撤不了。这山谷狭窄,车队三十多辆煤车首尾相连,掉头根本来不及。
“打!”他吼了一声,从车座底下拽出几个陶罐。
那是他改良过的“煤烟弹”——陶罐里装着特制的细煤粉和硝石粉末,引信一燃,摔在地上能炸出一大片浓黑的烟雾。这东西原本是他为矿山防身设计的,没想过会在战场上用。但此刻山谷里北风正劲,黑烟一起,顺着风势瞬间吞没了半个山谷。
马匪的马受了惊,嘶鸣着原地打转。王虎带着十几个护卫趁机冲上去,短兵相接间砍翻了五六人。剩下的马匪见势不妙,拔马便逃。
战斗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可陈文强站在烟雾散尽的山谷里,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脸色比煤还黑。他蹲下身,翻开一个马匪的衣领——里面露出一截靛蓝色的布衬,料子细密,针脚整齐。
这不是马匪该有的衣裳。
他站起来,望向西边。远处的山脊线上,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去,把整个山谷染成一片血红。
有人在截陈家的军需车队。
而这个人,和伪造签押、侵吞军需、递送弹劾密折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陈文强攥紧了拳头。山谷里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笑。
他忽然想起陈浩然说过的那句话——有人在给陈家挖坑。而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坑不是用来埋陈家的。
是用来埋怡亲王的。
而陈家,不过是被推下去垫底的那块石头。
车队重新整装上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陈文强坐在马车里,手里的煤烟弹还剩两个。他把其中一个递给王虎:“下次再遇到,不用等我吩咐。”
王虎接过陶罐,点了点头。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响。陈文强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到底是谁?
是谁有本事收买他身边跟了六年的老人?
是谁有本事在顺天府和军需衙门之间布下这么大一张网?
又是谁,有胆量把怡亲王胤祥一起拖下水?
答案藏在暗处。但陈文强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个人就会自己跳出来。
因为陈家的煤车还在往西走。只要军需还在运,那双手就不会停。
而下一批煤车出发的日子,是腊月二十二。
离现在,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