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紫檀局的暗桩(1/2)
第七十章紫檀局的暗桩
戌时的京城,暮色如浸了墨的宣纸,一层层洇开。陈家大宅后院的书房里,烛火跳了三跳,陈文强搁下手中那封来自广州的信笺,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信是陈乐天亲笔,蝇头小楷写得极密,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只有一句话——紫檀生意,有人要动手了。
三个月前,陈乐天南下广州,通过十三行打通了南洋紫檀的进货渠道。第一批紫檀木料运抵黄埔港时,粤商行会里不少人还只当是又一家新面孔来分一杯羹。可当第二批、第三批接连到港,且木材品质上乘、价格比市面低了两成时,整个广州的木材行当都坐不住了。
“陈家不只是来分一杯羹的,”陈文强将那封信重新折好,塞进袖中,“他们是来掀桌子的。”
桌对面坐着的陈浩然闻言抬了抬眼。这位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陈家长子,最近刚借着李卫的关系从曹家案的余波中脱身,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从前锐利了许多。
“乐天在信里说了什么?”
“粤商联合了十三行里的几家老号,要卡我们的通关文书。”陈文强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煤炉的暖意扑面而来,“海关那边有人放了话,说陈家的紫檀‘来路不明’,要逐批查验。”
“来路不明?”陈浩然冷笑一声,“南洋那边的供货契约是乐天亲自去签的,每批木料的船运单据、产地证明俱全,怎么就来路不明了?”
“所以人家查的不是木料。”
陈浩然沉默了片刻,随即明白了:“查的是人。”
陈文强点了点头。陈家崛起得太快,煤炭生意刚刚压过京城柴炭商的联合抵制,军需订单又让“陈氏商帮”四个字传遍了朝野。如今紫檀生意再拓出一条海路,等于在煤、木、军需三条线上同时动了别人的奶酪。
而奶酪背后,站着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乐天说,十三行里有几家洋商也掺和进来了。”陈文强转过身,“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驻穗大班最近频繁出入粤海关监督的衙门,据说在谈一笔‘独家供应’的协议——你猜独家供应的是什么?”
“紫檀。”
“对。”陈文强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陈乐天用炭笔匆匆画的关系图,“洋商想垄断南洋紫檀对清出口,而粤商想垄断广州的进口通道。两家原本是竞争关系,但陈家一进来,他们反倒联手了。”
陈浩然走到桌前,俯身看着那张图。线条凌乱,但核心逻辑清晰:陈家是那个被围在中间的靶子。
“海关那边,李卫能说上话吗?”陈浩然问。
“李卫是浙江巡抚,手伸不到广东。”陈文强摇了摇头,“况且这种事不能什么事都找李卫——人家帮我们挡了曹家案的暗箭,已经是天大的人情。”
曹家案。提到这三个字,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又沉了几分。几个月前,江宁织造曹頫因亏空被革职抄家,朝野震动。陈家虽与曹家并无直接往来,但陈浩然早年曾在江南任上跟曹家下属有过几次公务交集,竟因此被御史顺藤摸瓜地扯了出来,险些卷入“曹党余孽”的罪名。亏得李卫在雍正面前递了一句话,说陈浩然“不过寻常公务往来,并无结党情事”,才算把事情压了下去。
但这件事让陈家上下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雍正朝,一个商人家族可以有钱,但不能太显眼。一旦显眼了,就有人要拿放大镜看你。
“所以乐天这头,得靠他自己。”陈文强说。
“他撑得住吗?”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舆图——从京城到广州,从广州到南洋,一条条线标注着陈家商队的路径。他的目光落在广州那一处红点上,沉默良久。
“乐天比我狠。”他终于说,“他在信里提了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他说,既然粤商和洋商要联手围堵,那他就绕过十三行。”
陈浩然一愣:“绕过十三行?广州的通商口岸全在十三行的掌控之下,怎么绕?”
“走福建。”陈文强用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泉州、漳州一带,有民间港口可以私下卸货。风险大,但只要能打通关节,就不必受十三行的钳制。”
“私下卸货……”陈浩然眉头紧锁,“那是走私。”
“所以乐天说,这事要做干净。船到外海换小船,分批进港,分散存放。他在信里管这个叫——”陈文强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古怪,“‘分销网络’。”
陈浩然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他了解自己的弟弟——陈乐天向来是陈家兄弟中最敢闯的那个,当初南下广州时就说“要么不开路,开路就要开到别人走不了为止”。如今紫檀生意刚起了个头就遭遇围堵,以陈乐天的性子,绝不会退缩。
“资金呢?”陈浩然问,“换小船、分散存放、打点关节,哪一样不要钱?军需那边的订单刚催了一批货,煤炭生意又在扩产,账上还能挤出多少?”
这恰恰是陈文强最头疼的问题。西北战事吃紧,陈家承接的军需订单量翻了两番——特制煤炉、优质木材制的军械手柄、便携燃料块,每一项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利润固然可观,但前期垫资的压力也如山一般压在账房先生的算盘上。
“账上还能挤三万两。”陈文强说,“但乐天那边要的是五万。”
“差两万。”
“差两万。”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书房里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传来前院煤车进出的辘辘声——那是陈家的根基,也是他们敢在紫檀海上跟人掰手腕的底气。
“我想办法。”陈浩然说,“我在户部还有些旧识,虽然不能明着帮忙,但打听一下近期有没有朝廷的采购单子放出来——如果能接到新的官单,预付款就能解燃眉之急。”
陈文强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管家陈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见的慌张,“广州急信!二老爷那边出事了!”
陈文强一把拉开门。陈福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皮上沾着水渍——显然是日夜兼程、渡海过江送来的。
信很短,陈乐天的笔迹比上一封潦草了许多,只有三行字:
“粤商买通水匪,劫了我一批货。人无大碍,但三十根紫檀原木落水,损失惨重。海关那边趁势查封了我在黄埔的货栈,说我‘私通海匪’。此事背后有人,我正在查。兄勿忧,我能应付。——乐天急草。”
陈文强看完信,面色沉得像一块淬了火的铁。
“水匪?”陈浩然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粤商做局做到这个份上?”
“不只是粤商。”陈文强将信纸折好,声音平静得可怕,“乐天说‘背后有人’——能让海关配合查封货栈的,绝不是几个粤商行会能办到的事。”
他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簌簌作响。
“有人在朝里动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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