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三郎君番外5－棋子的默契（2/2）

有时从琐碎市井小事起头，层层递进，慢慢问到所论之事的核心；有时先论大局格局，再细细追问藏在底下的人情秘事。

她的聪慧，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她借着听故事的机会，复刻我的棋路，打磨权衡取舍的本事。

她那双眼睛看着温和，内里却在不断估量、推演。

但凡我流露些许棋路变化与决断，她便能顺着蛛丝马迹，推演出我心底的思路。

棋理她不必我亲口传授，只静静旁观无数次对局，自行参悟。大多时候，她的判断，皆不差分毫。

一局终了之时，她总能精准端来一杯合我心境的茶。

我胜得艰难时，她端来的茶是浓的。

我胜得轻巧时，茶便淡些。

我输了右手，她端来的茶里，会多放半片陈皮。

那半片陈皮，最解棋局之后的闷气。

茶是先备好的，她比我自己，更早推演出那一局棋的走向。

只是我们，从未正式对弈一局。

她永远是观棋人，安静立于一侧，验证自己的推演是否贴合我的本心。

直至一局终了，我掌心攥住最后一子。

等她捧稳棋盅，等她转身走向木架，等她踏上那道转角。

我轻抬手腕，棋子凌空飞出。

“当。”

清脆一响，落进盅内。

直到这一刻，这盘棋才算真正完结，交付于她。

这份一抛一接的默契，后来便在清眠庄那场投壶赌局里，派上了用场。

那日在清眠庄。

王婉仪设下圈套，点名要她上前执壶。

满堂宾客都在揣测进退、掂量利弊，而我心中早已把整场博弈推演完毕。

我笃定，她会记起我们抛棋的默契。

眼底短暂的慌乱过后，她便回过神来。

如同往日等候转角飞来的棋子，她迅速跟上我的思路，读懂我出手的轻重、角度。她明白第一轮该如何稳持铜壶，第二轮又该如何顺势变招，听懂我每一句暗含深意的话，预判我下一步动作。

那一场，我们赢了。

这么多年，我落子，她收棋；

我抛出一子，她承托全盘。

我在明处布下宏大棋局，她隐于暗处，替我守住落子之后的余势，走完余下的路。

这份默契，远不止棋盘与投壶。

天下之势，棋到中盘。

我在西境拖住北国大军，她奔赴留守京师，稳稳守住我布下的阵眼。

宫中身世迷局，她未全然通晓我全部谋算。可当我落下第一步，她总能瞬间领会，紧随我的步伐。

世人大多只将她视作我棋盘上一枚可以取舍的棋子。

包括她自己。

可经年累月，借着一盘盘黑白对弈、一次次无声配合，她早已跳出棋子既定的命途。

她看懂我的权谋深算，能跟上我的步步险招，从阴影里的观棋人，一步步走到我的身侧，并肩而立。

黑白棋子往复之间，无需言语。

这份默契，早已浸进骨血。

我心里清楚，这盘棋上，能陪我走到最后的，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