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深闺寄语敛锋芒(一)(2/2)
安成喉头一哽,连声音都发涩起来。
“姐姐已经送到叔父府上了。太医说只是迷药,药性已解了大半,并不伤根本,只是受了惊,又困乏得厉害,还没醒。叔母、雅澜姐姐、梦琪妹妹她们都陪着。”
海兰察听见“只是迷药”四字,胸口那口绷得死紧的气,才总算略略松下了一线。
可怒意却半分未散。
迷药。
下药。
逼嫁。
这几个字,落在一个父亲耳中,比刀割还难受。
海兰察转头看向福康安,声音沉得厉害,像压着一整夜未曾散开的风雷。
“我女儿被人下药,儿子被打成这样,铄哥儿也差点被冷箭射死。瑶林,你叫人拦我,不许我去宗人府,是怕我坏你的事?”
福康安没有回避,只平平应了一声:
“是。”
海兰察眼睛一瞪,鬓边青筋都跳了跳。
福康安却仍旧沉声说道:
“你若去了,伦柱未必还能活着入宫。到时候,苏雅被下药、安成被伤、鄂伦泰放冷箭这些实证,都会被他们拿你的盛怒盖过去。宗室诸王只会咬死一句——海兰察恃功凌宗、怒杀郡王。皇上纵要护你,也得先替你平一场御前风波。”
这话说得极沉稳,也极重。
海兰察胸口起伏不定。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能咽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他这一生征战沙场,年轻时提刀冲阵,老来仍旧一身硬骨,从来不是个肯忍气吞声的人。
富克精额战死台湾时,他已经痛过一回;如今苏雅才从觉罗府那滩腌臜泥水里喘过一口气,竟又被人下药逼嫁,安成还被打得吐血。
这叫他如何不怒?
“我海兰察一辈子给大清卖命。”
他声音忽然有些发哑。
“女婿没了,死在台湾。女儿守着寡,好不容易从觉罗府那腌臜地方出来,又被他们这样作践。安成才多大?他们也下得去手。”
老将军说到这里,眼眶竟隐隐有些发红。
他到底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没有落下泪来,只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连灯影都跟着乱了一乱。
“好,好一个宗室体面!好一个铁帽子王!”
安成站在一旁,眼泪已经止不住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王拓看着海兰察鬓边花白的头发,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一般。
这个在战场上威名赫赫、在满洲军中说一不二的老将军,此刻不是什么功臣宿将,也不是什么朝廷名臣,他只是一个差点同时失去女儿与儿子的父亲。
福康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皇上已经裁断了。”
海兰察猛地抬眼看他。
“皇上知道了?”
“知道了。”
福康安应了一声,便将养心殿里乾隆的旨意,一桩一件说给海兰察听。
他说苏雅仍为富克精额诰命遗孀,名分不废,恩赏不削;说觉罗府不得再以夫家族权拘束她,不得再借承嗣、爵位、祠堂香火之名逼她回府,更不得再议改嫁;又说苏雅归宁海兰察府奉养,由父兄护持,改嫁与否全凭其自决。还说太医院会去诊治,宗人府继续查案,涉案之人一个不许漏。
又将乾隆赐下御药、绸缎、金银锞子,另赏安成御用短刀压惊养伤,也都说了出来。
海兰察静静听着,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沉下去,却始终没有真正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