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清谈历代龙蛇运(一)(2/2)
“真人若肯高抬贵手,留几分余地,我天地会百余堂口,过万帮众铭感五内。年节的香火供奉,但凭真人开个口,老朽无有不依的。”
“嗯?”
张玄和白眉一沉,声音转冷:
“邵总舵主,你这是告诉老道你的实力虚实么?别说你们有过万的帮众,又能拿我龙虎山如何?真当我教千年底蕴,天下道门总纲,是摆设不成?我教是差你的年节供奉?真当老道我是上门打秋风、敲竹杠的云游野道了?”
“老朽不敢。”
邵天衡闻听张玄和此言不慌不忙的结果话头,
“老朽只知冤家宜解不宜结。真人与我等天地会,往日无冤,京中那一夜,说穿了是一场各为其主的误会。误会便该有个误会的了法。老朽是诚心替两家求一个善了。”
“善了?”
张玄和冷笑,白眉下寒光一闪,
“他沐远桥在运河上,甩一把铜钱,跳水遁走的时候,怎不想着,给老道,留一个‘善了’?我剑挑两淮,他怎不说‘善了’,这是来到的你们自己的地界,你们这是要为其强出头,要以力压人,强逼我老道低头不成?”
“老道这一路,念在江湖同道,剑未出鞘处处留人一线。”老道傲色自生,云拂一抬傲然道:
“是你们天地会,把这一线,当作了老道软弱可欺。老道每行一处,但凡你天地会好言相商,我也不会剑挑两淮!你天地会也是前朝遗脉,而今满两淮竟尽皆都是口出不逊,张口贼盗,闭口牛鼻子的乡野莽夫!”
“老道把话,说在前头——老道此来,不为你那点世俗的孝敬。这些个我龙虎山天师府,还缺了排着队送的人啦?”
“老道要的是一个‘理’字,是我龙虎山千年的脸面,他沐远桥既然种了因,便该偿的那个道果。这也是沐远桥的道果业障,此业障非金银可买,非情面可过。邵总舵主,你也不必在这上头,枉费了唇舌。”
邵天衡见老道口风,竟无半分可转,心底暗叹,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捋须一笑:
“真人手下留情,风骨凌然老朽甚为佩服。”
“也罢——真人既把话说到这一步,老朽便也只好,先与真人,叙一叙这‘理’,想来你龙虎山也不想落个欺压江湖同道的名头吧?”
邵天衡不疾不徐,不软不硬的定了句,后缓缓语气接着道:
“真人窃听老朽细言。说起龙虎山,老朽虽身在草莽,却也神往久矣。老祖天师张道陵,于东汉和帝时入龙虎山,炼九天神丹,丹成而龙虎现山因以名。传至如今已历六十余代,一千七百余年,代代有诰封朝朝受尊崇,这等源远流长天下道门,不作第二家想。”
“前明一朝,尤尊道门。太祖、成祖皆有册封,嘉靖爷更是虔心,封下‘大真人’的名号隆遇无比。这都是我大明一朝的礼遇。”
张玄和听其历数本山渊源,面上神色略作缓和,静静地看着他还能说出什么。
邵天衡见张玄和的神色,话锋却已转,叹了一声:
“只是……至甲申、乙酉,我大明失了正统,江山易主。龙虎山家大业大,合府千百口道众,香火田产都在这世间。鼎革之后本山续受新朝册封……此中难处,老朽虽是外人,也能体谅一二。”
“换了旁人当家,”邵天衡道,
“怕也只能如此。”
这话听着处处体谅、句句客气,可那“转投新朝、受了册封”这八个字,却明明白白的点了出来。
身后樊奎听到此处,一张黑脸上早挂了冷意,终于按捺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张素璋将樊奎那声嗤笑听在耳中,又把邵天衡这番“客气”话里的意思,咀嚼得明明白白。
嘴上体谅,字字却在说:我龙虎山抛弃了汉家苗裔的身份,转头事了外邦,做了清廷的鹰犬。
年轻道士剑眉一挑,尚未来得及发作,樊奎已先冷笑出声,扬声开了口:
“嘿嘿,邵总舵主客气,俺却听不下去。”
“我大明尊道,那是不假。”樊奎粗声粗气,
“可你瞧满清,关外起家,信的是什么?是萨满跳神,是满蒙胡藏的喇嘛活佛!他们打骨子里,亲的是和尚、喇嘛,几时真把你道教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