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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是人是鬼都在算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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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是人是鬼都在算计

马车在石板路上缓缓行进,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车轮碾过街面偶尔露出的小坑时,整个车厢便轻轻一晃。

车內悬掛的铜製香炉里,一缕青烟裊裊升起,檀香的味道与窗外飘来的市井气息交织在一起。

幕僚第五次抬眼打量杨博,嘴唇动了动,又硬生生將话咽了回去。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上的衣料,目光在杨博平静的侧脸和摇曳的车帘之间游移。

车帘外,京城的万盏灯火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杨博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將他本就深邃的五官衬得更加难以捉摸。

“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杨博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幕僚肩头微微一震。

这位兵部尚书的目光依然投向窗外,似乎是在欣赏京城的夜景,又像是在凝视著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幕僚赶忙挺直了脊背,双手放在膝上,斟酌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一次严家和那陈寿奏请河东盐池新盐法,明摆著就是冲老爷您来的。自从朝廷开始爭议专盐司调任官员一事以来,家里面几乎每日都有信来。山西那边,蒲州、平阳、太原各处,这些日子送来的信件已经攒了厚厚一摞。”

杨博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著,那节奏与马车的顛簸声奇妙地吻合。

车厢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远处隱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幕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都是担心过去的好处,这一次要被朝廷一併拿走,心里急切得很。但陛下点头准允的事情,老爷却也难更改圣意。他们也是有些难以体谅老爷,不知您在朝也是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杨博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这些话就不用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幕僚连忙低头称是,稍作停顿后转口道:“只是小的不明白,为何老爷会选择和徐阶这些人通气。若是为了对付严家和陈寿,即便当下是与虎谋皮,也不是不行。但若论拦下朝廷在河东的这件事情,我们自己也能解决。山西在朝在野的力量,加上老爷您在兵部的权柄,未必就斗不过他们。”

杨博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马车昏暗的光线。

“这些年都过足了好日子,你说的那些送信来的人,哪一个是知足的徐阶他们也知道本官为何找他们,所以两淮那边他们只能让步,因为他们比本官更急。

说著话,杨博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透出深沉的谋算。

“两淮盐政向来是徐阶一系的財源所在,如今鄢懋卿奉严家之命巡盐两淮,已经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想扳倒严家,更想阻止新盐法推行。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河东新盐法成了,下一个就是两淮。”

幕僚连连点头,额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隱约可见细密的汗珠:“这一点我等明白,可为了对付严家和陈寿,为了让徐阶他们在两淮让步,您便要將把柄亲手送到徐阶他们这帮人手上”

他抬起头看向杨博,目光中满是不解与担忧。

这位幕僚姓张名谦,山西蒲州人氏,与杨博有同乡之谊。

他年轻时也曾寒窗苦读,只是多年科举不中,三十岁上便绝了仕途之心,转而投在杨博门下,做些处理往来文书、出谋划策的差事。

虽无官职在身,却是杨博身边少数几个能说上话的心腹之一。

今日杨博赴徐阶府邸密谈,张谦在外等候时便已心中忐忑。

等杨博出来后,两人在马车上简单交谈几句,张谦便已明白杨博与徐阶达成了某种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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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交易的內容,恐怕对晋党不利。

“你是担心这件事情”

杨博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並未达眼底。

张谦重重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老爷今日来徐府前,我们几人原先是商量过的。即便老爷是与徐阶他们合作,也只要他们在朝中打配合,顶住严家那边的手段即可。河东该怎么做,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的事情,也没必要让他们插手,更不该將这等把柄放在他们手上。”

这番话確是忠贞之言。

当然,这个忠是对晋党內部的。

张谦虽已无官职,但他的家族、產业都在山西,与晋商集团利益交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杨博听著这话,却也只是付之一笑,那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几个真以为徐阶是那等好相与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而直视张谦:“他徐阶,还有严嵩,就连那个有名无实的內阁群辅李本,能坐在如今的位子上,哪一个不是精於算计之人

他们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

杨博脸上露出一抹冷嘲,那是一种歷经沧桑、看透世事的表情,面上带著不加掩饰的鄙夷:“明面上都是为了朝廷,私底下都是为了团团伙伙,可说到底他们也都是只会为了自己。家里头那些人想要两淮的好处,老夫若是不將这个把柄送给徐阶,即便答应合力对付严家,他们也不会將两淮让出来一分一毫。”

说著话,杨博无声地轻嘆了一声,那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重得仿佛压在了整个车厢里。

他是兵部尚书不假,手握天下兵马调遣之权,可自己背后也同样站著晋商和晋党的人。

那些世代经营盐铁茶马的山西豪商,那些在朝在野的山西籍官员,他们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而杨博正是这个网络在朝中的代表。

这些人离不开自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在朝中有分量的人为他们说话、为他们爭取利益。

同样的,自己也离不开这些人,因为他的权力基础、他的信息来源、甚至他的政治生命,都与这个网络紧密相连。

若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自己又何尝想要將把柄送到徐阶手上

张谦抬眼看向杨博,小心翼翼地问:“那您对严家和陈寿————”

“严阁老不是那么容易就扳倒的。”

杨博立马开口,语气格外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嘴角含笑道:“若是他是容易扳倒的,徐阶他们这些人也不会在朝中一直伏低做小。只要陛下还要用严嵩一日,那严家就一日不会倒下。”

这其实是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严嵩把持朝政二十余年,虽树敌无数,却能屹立不倒,归根结底是因为嘉靖皇帝需要他。

需要他处理繁重的政务,需要他平衡朝中各派势力,需要他为皇帝的个人修道和奢靡生活提供財政支持。

只要这个需要还在,严嵩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张谦也没有再说什么,却是转口道:“那那个陈寿恐怕並非如此。而且最近朝中还突然出了不少议论復套的声音————这背后,恐怕也离不开陈寿的推动。”

这下杨博却没有立马开口。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考。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外面的马夫低声通稟了一句。

“老爷,到了。”

张谦看向外头,透过车帘缝隙能看到杨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但杨博却没有动,张谦也只能安安稳稳地坐著,不敢催促。

半晌后,杨博才睁开眼,语气低沉道:“我与此子初见,是在他那座从严家贏去的宅子外。当日他可是给了老夫好大一个难看。”

想到和陈寿的第一次见面,杨博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日他听闻陈寿从严世蕃手中贏走一座宅邸,便故意路过那宅子,想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下马威。

谁知陈寿不但不惧,反而当眾引经据典,將他驳得哑口无言,让他这个兵部尚书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面尽失。

然而此刻,杨博却是不怒反笑,那笑容中竟带著几分欣赏。

就在张谦疑惑之际,杨博再次开口,语气篤定:“但如今看来,这个陈庐州恐怕比严家更难扳倒。”

张谦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他能比严家还重要”

杨博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对当今天子而言,没有人能比严家所在的位置和作用更重要。严嵩是陛下手中的刀,是陛下与朝臣之间的屏障,是陛下可以安心修道而不理朝政的保障。”

张谦彻底看不懂了:“那您说————”

“可天子已经年过五十了。”杨博深深地看了张谦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

张谦肩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杨博话中的深意。嘉靖皇帝今年已经五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已算高寿。

而皇位继承问题,始终是悬在大明朝堂上的一把利剑。

杨博笑著摆了摆手,那笑容中带著洞悉世事的通透:“天子会重用陈庐州,但只要天子在一日,那他陈庐州就绝无可能位列阁部。陛下需要的是能办事的臣子,而不是能威胁到皇权的权臣。陈寿太年轻,太有锐气,陛下用他,却也会防他。”

说著话,杨博已经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外面天色漆黑如墨,只有杨府门前的灯笼洒下一圈昏黄的光。夜风带著初秋的凉意拂面而来,吹动了杨博的鬍鬚。

他低笑著,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这等雏虎,是要留给將来的天子去用的。陛下这是在为裕王,或者为大明下一任皇帝,储备人才。幼虎长成前,会经歷很多,甚至会被山中老兽咬上几口,会饿著肚子很久,但绝不会死,更会长成山君。”

说到这些,杨博的眼里透著精光,那是一种政治家对政治生命的敏锐直觉。

只是转念之间,却又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到底是那陆炳提前下手,手脚最快,便宜都让他占去了。”

他似是自嘲地念叨著,想起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將女儿嫁给陈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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