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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是人是鬼都在算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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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婚事看似平常,实则意义深远。

陆炳是嘉靖皇帝的奶兄弟,深得宠信,他选择与陈寿联姻,无疑是在皇帝默许下的政治投资。

张谦跟在杨博身后,低声问道:“那就这么看著他欺负到咱们头上”

杨博哼哼了一声,迈步向府內走去,声音隨风飘来:“这是天子愿意看到的事情。陛下要平衡朝局,既要严党,也要清流,既要老臣,也要新锐。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內,只留下张谦站在夜色中,久久未动。

玉熙宫。

夜,已经深了。

宫墙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可內殿却仍是燃著烛火,三十六盏宫灯將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嘉靖皇帝斜靠在铺著明黄软枕的檀木榻上,双目微闭,神情恬淡。吕芳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皇帝泡脚。

那是一个硕大的紫檀木桶,桶身雕刻著云龙纹,桶內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著几味名贵药材,都是精心配製的温经活络方子。吕芳捲起衣袖,露出保养得宜——

的双手,正轻轻为皇帝按摩著脚底穴位。

嘉靖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堂中显得格外清晰:“陈家那边,这个时辰人大概都已经散了吧。”

吕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抬地回道:“回万岁爷,已经这个时辰了,想来人都散了。陈侍读大婚,朝中同僚前去道贺,热闹是热闹,但也不会闹得太晚。”

嘉靖嗯了一声,抿著嘴,眉头微微沉下,让人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击,那节奏舒缓而规律,仿佛在打著某种无声的节拍。

吕芳手上的动作停顿下来,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按摩,同时温声道:“万岁爷对他可谓是隆恩不断,圣宠不减。等过几日他回朝了,想必会来御前拜谢万岁爷的。”

天子赐婚,自然是一併多给了几天假。这本是常例,但由吕芳说出来,却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嘉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陈家、陆家和裕王府在东南那边繅丝厂的营生做得如何了”

吕芳顿感意外,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只不过繅丝厂这件事,宫里头也確实是知情的。东厂、锦衣卫都有密报呈上,吕芳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自然看过这些报告。

一念之后,吕芳便谨慎地回道:“奴婢也是前些日子才看到最新的消息,说是苏州府、杭州府各建好了一座缴丝厂,已经招揽了不少百姓做活。在外收买蚕茧的价钱,还有给女工的工钱,都给的不少。比市面上寻常工钱要高出一两成,因此去应募的人很多。”

嘉靖点了点头,眼睛依然闭著:“这么说裕王府往后便不会缺银子用了”

吕芳一愣,心中飞速琢磨这话里的意思。

“朝廷空虚,宫里头也跟著吃紧,裕王这些年一直以身作则,勤俭有加。”

吕芳斟酌著词句。

“这一次惠利百姓之余,还能赚些银子,王府里头的日子自然是能宽裕些。

这也是万岁爷的恩典,允了裕王府参与这样的营生。”

嘉靖侧目看向吕芳,那双眼睛突然睁开,目光锐利如电:“你不用为裕王说话。日子过的苦,也不会和那些受了灾的百姓一样没了吃的。日子过的好,也不过是一日三餐,一碗的饭量,他们还能吃下去三碗米饭”

这话说得严厉,吕芳赶忙低头,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万岁爷教训的是。奴婢失言了。”

嘉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按摩,语气缓和了些:“得空了给裕王府透个底,缴丝厂的事情和你说的一样,惠利百姓,朕便不会去管。可若是他裕王也跟著旁人一道去压榨百姓,朕管不住那些人,却能管住他。”

听到这话,吕芳顿时心头一震,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皇帝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裕王可以赚钱,但不能与民爭利,更不能盘剥百姓。

这是底线,也是警告。

“万岁爷宽宏,体恤百姓,心系苍生。”

吕芳低声说道,声音中带著真诚;“可万岁爷也憋著委屈了。朝中那些人,背地里做的那些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嘉靖皇帝二十余年不上朝,將朝政交给严嵩等人处理,表面上是沉迷修道,实则是以退为进,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掌控朝局。

但这其中有多少无奈、多少憋屈,只有皇帝自己知道。

嘉靖嘴唇蠕动著,最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苍凉。他没有接吕芳的话,而是转了个话题:“说说辽东吧。听说有个叫陈万乘的商人,和陈洪勾搭到一起去了。这个陈万乘还在蓟辽总督衙门,和王有些不浅的关係,方方面面都吃的住。”

这是在询问身份背景。

陈洪是宫里的太监,权势不小。

王是蓟辽总督,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一个商人能同时与这两人搭上关係,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吕芳手上管著东厂,自然有负责打探各方消息的责任。但见皇帝询问,吕芳却有些犹豫,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嘉靖的视线瞥来,虽然只是轻轻一瞥,却让吕芳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一次又是哪个落的子”

见吕芳仍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嘉靖睁开双眼,语气也重了几分:“是谁背地里使手段了是严嵩,还是徐阶或者是哪个不知死活的”

吕芳见皇帝这般语气,知道不能再隱瞒,赶忙开口:“早先辽东那边传来消息,出了这么一號人物,奴婢就让人去查了。只是————”

嘉靖將双脚从木桶中拔起,落在木桶边缘压著,水珠顺著脚踝滴落,在紫檀木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只是什么”

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朕的首辅,还是朕的阁老又或是朕的那些个宗亲勛亲”

嘉靖一连串地问道,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吕芳连连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查过,这个陈万乘不是严阁老的人,也不是徐阁老他们那边的人。他表面上是做皮货、药材生意的商人,往来於关內关外。”

嘉靖脸上浮现深思之色,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榻沿:“那就是朕的那些宗亲和大明勛亲们了。这些人手伸得够长啊,连辽东都不放过。”

吕芳低声回答:“也不是他们。奴婢让人仔细查了,这个陈万乘和成国公、

英国公那些府上都没有明面上的往来。”

“嗯”嘉靖这下彻底疑惑了,眉头皱了起来,“既不是严嵩,也不是徐阶,又不是宗亲勛贵,那还能是谁”

吕芳愈发低声道:“虽然没有彻底查明白,但————”

“有可能是陈寿”

嘉靖忽的开口,提到了陈寿的名字。

吕芳立马说道:“如今还没有真正查出来此人和陈侍读有关係,但种种跡象都表明,陈侍读恐怕和此人並不是一点关係都没有。”

说完后,吕芳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皇帝的神色反应。

烛光下,嘉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双眼望著殿顶的藻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吕芳也只能是拿著擦脚布,先为嘉靖的双脚擦拭乾净。那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而后又为皇帝套上足衣,送来一张薄毯子,將双腿裹上。

整个过程,嘉靖都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吕芳伺候。

直到一切都做完,嘉靖这才意味深长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朕的这个陈庐州,有朝一日也会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吗。”

这话问得突然,问得直接,问得让人心惊。原本准备去倒水的吕芳,一听此言,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下,桶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洒了几滴在地上。

“万岁爷————”吕芳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嘉靖却又沉默了良久,自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刚刚大婚的年轻官员。“最近户科的人屡屡上奏復套一事,十有八九也离不开是陈庐州在后面推动的。復套而宽山西、延绥、固原、寧夏等镇压力,减省各处军餉开支,这个道理朕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顺带著,还能让河东那边要做的新盐法一事,办的更顺畅,没有后顾之忧。这些算计,朕也都看得明白。”

吕芳仔仔细细地听著皇帝的每一句话,琢磨著里面的每一个字,不敢有丝毫遗漏。

嘉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有些难以捉摸:“只是除开这些,这里面可还有旁的念头他是真的只为朝廷著想,还是已经开始为自己铺路了打压晋党,联络边將,现在连商人都用上了————这个陈庐州,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夜更深了,宫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那声音穿透夜色,传入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寂寥。

吕芳垂首侍立,不敢接话。他知道,这些问题不需要他回答。

皇帝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朝局。

而在宫墙之外,京城的夜色中,无数人在谋划,在算计,在等待。

杨博已经回到书房,提笔给山西写信。

徐阶在府中与幕僚密谈,谋划下一步。

陈寿在新婚的宅邸中,与妻子轻轻相拥,轻声说著什么。

大明的朝堂,就像这京城的夜色,表面平静,內里却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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