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头顶的灯(1/2)
林远洲是在女儿三岁那年,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
“茵茵,你在跟谁说话?”
林远洲端着奶粉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女儿林茵坐在客厅地垫上,仰着小脸,朝天花板挥手。电视开着,正播《小猪佩奇》,女儿却一眼都懒得看。她手里捏着半块磨牙饼干,冲着头顶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阿姨……阿姨……”
客厅没人,也没开大灯,只有电视的荧光一闪一闪打在墙面上。林远洲顺着女儿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哪个阿姨”,女儿没理他,自顾自地嚼完饼干,又冲天花板笑了好一阵。
之后连续三天,林茵一到晚上七点半左右,就会准时抬头看天花板。她不哭不闹,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有时候笑,有时候望着灯罩轻声哼哼,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林远洲心里开始发毛。
这房子是他三年前从一家中介所盘下来的老单位房改建公寓,位于城西的祥安苑,六楼顶层。价格便宜得令他当时有些不敢置信——同地段的二手房均价已逼近一万二,房东却给出了不到八千的价。中介只说“房子好,价格公道”,签完合同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就会少块肉似的。
入住后诸事顺遂,工作顺利,次年得女,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唯一让他隐隐不适的,是客厅天花板正中央那盏硕大的老旧吸顶灯。
灯罩是乳白色亚克力材质,边缘泛着烟熏似的黄。他搬进来第一天就注意到这东西了,总觉得它太厚重太老气,像九十年代招待所大堂里才用的款式。
但他没换。
客厅层高将近三米,踩梯子上去拆灯是件麻烦事。而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想碰它,还是不敢碰。
直到邻居家的一场闲聊,给这处安乐窝投下了第一道阴影。
林远洲是二〇二三年入住的。次年春天,女儿出生。房子真心不错,左邻右舍也一片祥和——唯独从未见过楼上有人出入。他曾问过隔壁的王阿姨,六楼以上岂不是还有一层?王阿姨先是摇头,说他家的这一栋楼只有六层,但随后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忽然收敛了几分。
“七楼……以前倒是有个阁楼。”王阿姨语气变得含糊起来,“后来出了点事,就封死了。都过去好一阵子了,远洲,你也别多想。”
王阿姨不肯再多说,拍了拍围裙转身进了屋,留下林远洲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觉得后脖颈隐隐发凉。
从那以后,他开始下意识关注头顶。
起初并无异常。只是偶尔入夜之后,头顶会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有人光脚踩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挪步。
他检查过楼顶天台,通往天台的铁门常年锁死,锁眼生满了锈,锁孔里还灌注了胶水,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声响找不到来源。
而女儿林茵一直在跟天花板说话。
“阿姨今天穿红裙子了。”
这句是林茵四岁生日那晚说的。林远洲猛地放下碗筷,看向灯罩。他什么都看不见。
是林远洲的妻子孙曼宜最先崩溃的。
那天深夜,孙曼宜从卧室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忽然停下脚步。她说她听见灯罩里面传出了“咯咯”两声。
“就是那种……笑的声音。”孙曼宜的后背紧贴着过道墙壁,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女人的笑声,在灯罩里面发出来的。”
林远洲强撑着安慰了妻子几句,让她带着林茵先去娘家住几天。第二天一早,他送走妻女之后,独自一人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盯着那盏吸顶灯,就这样从正午站到傍晚。
日光西斜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从储物间搬出了人字梯。
踩上梯子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也许是老鼠,也许是隔层积了水导致热胀冷缩,也许是螺丝松脱被风吹动了灯罩。
他甚至一度说服自己:所谓的“笑声”,不过是楼上水管在响。
移开灯罩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楚了——灯罩后面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被用透明胶带纸贴在灯体背面。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上衣,对着镜头,笑得很淡。
林远洲第一时间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赶到,技术中队的一位老刑侦也来了。两人拆下整盏吸顶灯,在天花板凹槽内侧的夹层里发现了遗骸。
遗骸保存得非常完整。死者蜷缩侧卧在被掏空的天花板夹层中,双膝屈曲,双臂交叠在胸前,姿态极不寻常。经过法医鉴定,确认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二十四至二十六岁之间,身高一米五八,死亡时间已在十年以上。
根据现场勘查和后续调查,这名女性在前房主刘某明登记入住后不久便失去下落。而前房主刘某明本人,则在七年前因涉嫌诈骗被通缉,至今下落不明。
这名被藏在天花板上的女子,名叫沈素云。
刑警队内部有一位老民警,姓吴,干了三十多年刑侦,后来调到派出所做了驻所民警。旁人提起他,都说他办过不少“怪案”。吴师傅从现场回来之后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队长点名让他开口,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就我看,灯那位置的排列法——那是做厌胜的格局。”
没有人接他的话。一屋子穿警服的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把这归类为刑侦线索,还是老一辈的迷信。
“什么叫厌胜?”
“镇物术。老木匠的压箱底玩意儿,用以镇压死者魂魄。”
直到刑警队的经办人奔赴邻近的县级市,走访到了一位当年租住在六楼的租客,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才被彻底揭开。
租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方。他一听门牌号,脸色就变了。
“那房子还没卖出去?”
他当年的租约只签了三个月,租金便宜得离谱,便宜到他和工友都没多想。结果住进去第一周,就有人大半夜敲天花板。咚咚咚,声音闷而沉,像是有人在天花板里面用指关节一直叩击。
老方说,物业和社区警务室都曾到场调解过。社区民警爬梯子检查过灯罩,什么都没发现。可人刚一走,敲击声又响起来。
“后来我们扛不住了,就搬了。临走的时候碰到隔壁一个大姐,她问我们楼上是不是闹动静了完,还念叨了一句:‘我寻思那位姑娘还在上面呢。’”
老方当时追问了两句,大姐却不肯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早些年的事了,都是可怜人。”
关于“那位姑娘”的身份,警方在后续走访中逐渐拼凑出了沈素云的人生轨迹。
沈素云是湖南沅陵人,十八岁跟着表姐来这座城市打工,进了一个私人手工作坊。作坊包吃包住、工时长、收入低,几年干下来,手上磨得全是老茧。同事说,她性格温和到了寡言的程度,在作坊里干了多年,几乎没跟人红过脸,唯一算得上出格的,就是偷偷攒钱给自己买了一件红色连衣裙,只在休假日才舍得穿。
二十岁那年,她恋爱了。对方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慰藉,两人交往了近三年。女同事说她到后期几乎不怎么加班了,一下班就跑出去,脸上总是带着笑。她曾告诉工友,自己也许快要结婚了,那件红裙子,也许可以再做一件新的。
二十二岁那年,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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