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第七十五世·开皇大业·天下人才(1/2)
第一节:大兴宫·大业十八年秋
大业十八年秋,长安大兴宫。赵天站在新绘制的《大隋人才分布图》前。这幅图是归墟带着民部三十余名书吏,花了整整半年时间绘成的——大隋一千二百余县,每县标注了历年科举录取人数、现任官员籍贯、各地学宫在籍生员数量。关中红得发紫,河南、河北次之,江南再次之,荆襄、巴蜀又次之,岭南、河西、辽东大片空白,几乎无人考中科举。
这就是大隋的人才版图。富的地方人才扎堆,穷的地方无人可出。离长安近的地方人才济济,离长安远的地方文脉断绝。关中、河南、河北、江南四道的进士占了九成以上,岭南一道开科举六年只出了三个进士,河西、陇右、辽东更是一个都没有。
归墟站在这幅图前,眼神复杂。她走过大隋的山川河流,督办了无数工程,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才分布不均意味着什么。鉴湖退田,会稽本地找不出一个懂水利的县丞,要从江都调人。秦岭栈道,汉中找不出一个会测绘的工房吏,要从长安调人。河西走廊,敦煌找不出一个能跟西域商队打交道、通晓多种语言的译官,要从凉州调人。路通了,人没通。水流到了,没有会修渠的人,水就白白流走了。
“父皇,今天议什么?”
“议人。路修完了,天下的骨架立起来了。可骨架需要血肉,血肉就是人。没有足够的人才,修好的路没人养护,治好的河没人管理,开好的学宫没人教书,设好的驿站没人理事。大隋不缺官,缺的是能干事的官。科举开了八年,每年取士百余人,八年积累不过千余。这点人撒到大隋一千二百个县,一个县分不到一个。”
归墟说:“父皇,您说的这些儿臣知道。儿臣在民部看各州奏报,最多的就是‘缺人’。缺县令,缺县丞,缺主簿,缺教谕,缺驿长,缺河工官,缺道路巡检。越偏远的地方越缺。岭南有个县,县令空缺三年,一直由县丞代理。县丞是个老吏,连字都写不全,却能断案、能收税、能安抚百姓。儿臣派人去查,那老吏做了三十年县丞,干的全是县令的活,可他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他是流外吏员,科举只取士人。”
赵天沉默。科举取士,取的是读书人,可天下读书人大多集中在富裕州县。偏远穷县连个像样的学宫都没有,哪来的读书人?那些在穷乡僻壤苦熬了几十年的老吏,有经验有操守有本事,却被一纸“流外不得应试”的规定挡在科举门外。这是科举最大的盲区。
“静婉,你说得对。科举取士,取的是‘士’。可大隋不是只有‘士’才能做事。那些流外吏员,那些在县衙里抄抄写写一辈子的人,那些在河工上量了一辈子土方的人,那些在驿站里管了一辈子马料的人,他们比很多进士更懂实务。朕要用人,不能只用进士。”
第二节:中华殿·人才三途
牛弘、许善心、长孙炽、宇文恺、段文振先后赶到。牛弘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官员的选任。科举开了八年,吏部经手的进士已有千余,可他比谁都清楚这点人根本不够用。各州的缺官奏报堆满了吏部的架子,他只能一遍遍写“暂缓”“待补”“由地方自行选代”。
赵天开门见山:“诸位爱卿,今日议人才。大隋的官,分几途?”
牛弘出列:“回陛下,大隋选官主要有三途。其一,科举。进士、明经、明法、明算、武举、医举,六科取士,这是正途。其二,门荫。勋贵子弟袭爵入仕,这是旧途。其三,流外铨。州县吏员积年劳考,可升为流内官,这是吏途。三途并行,以科举为重。”
“三者各占多少?”
“每年新授官员约五百人。科举约占百二十人,门荫约占百人,流外铨约占二百余人。”
归墟忽然开口:“牛尚书,流外铨的二百余人,都是些什么人?”
“多是州县老吏,在衙门里做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钱粮、刑名、户册样样精通。按制,流外吏员积年劳考,可由州县长官举荐,经吏部考核,升为流内官。这是给那些没有科举出身却有真本事的人一条出路。”
“这二百余人,都去哪里任职?”
牛弘说:“大多是偏远州县的县令、县丞、主簿。进士们不愿意去的地方,流外出身的人去。”
归墟看向赵天:“父皇,这就是问题所在。大隋最需要人才的地方是偏远州县,可科举出身的进士们不愿意去。朝廷只好派流外出身的老吏去。老吏们有经验,却缺乏系统的学问和视野。他们能守成,不能开拓。能收税,不能教化。能断案,不能兴学。偏远州县就这么一年年落后下去,人才版图就这么一年年失衡下去。”
朝堂上鸦雀无声。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知道,却从来没有人这样一针见血地说出来。
“静婉,依你之见,如何破解?”
“儿臣有三条建议。第一,科举取士,增开‘实务科’。现在的六科,明经考帖经墨义,进士考诗赋策论,考的都是书本学问。可一个县令上任,面对的是一县的钱粮、刑名、户册、水利、道路、学政。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儿臣建议在六科之外增设‘实务科’,考的不是经义诗赋,是实务——钱粮怎么管,刑名怎么断,水利怎么修,道路怎么养,学宫怎么建。考生不限士庶,不限流内流外,只要是大隋子民皆可报考。实务科录取者,分发偏远州县任职,三年考满可转正途。”
牛弘眼睛一亮:“实务科——这是给那些有经验没出身的人一条正途。”
“第二,流外铨改革。现在流外吏员升流内,靠的是年资和长官举荐。年资可以熬,举荐可以托人情。儿臣建议,流外升流内也要考试。考的不是经义,是实务。在县衙做了十年刑房,就考刑名。做了十年户房,就考钱粮。做了十年工房,就考水利道路。考过了升,考不过继续熬。这样既给了老吏们出路,又保证了升上来的人真有本事。”
牛弘连连点头:“流外考实务,这个法子好。老吏们不怕考试,就怕考经义。考实务,他们比进士还强。”
“第三,鼓励进士赴边。现在进士们不愿意去偏远州县,一是因为苦,二是因为去了就回不来。儿臣建议,赴偏远州县任职者,给予三优——俸禄从优,比内地同级官员高三成。考满从优,三年考满,政绩卓着者优先调回内地升迁。子弟从优,其子弟入国子监读书,免学费、给廪膳。让进士们知道,去边疆不是流放,是历练。历练回来,朝廷重用。”
长孙炽插话:“公主,俸禄从优这一条,民部可以支持。偏远州县确实需要人才,多花点钱粮值得。”
段文振也开口:“陛下,臣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最清楚边地缺人。幽州的县令,十缺其三。河西的县丞,缺了一半。朝廷派不下人,只好让军官兼任。军官打仗可以,管民政不行。公主这三条建议,臣双手赞成。”
赵天站起来:“传旨。第一,科举增开实务科,明年起试行。考生不限出身,考钱粮、刑名、水利、道路、学政五门实务。录取者分发偏远州县,三年考满可转正途。第二,流外铨考试,以实务代年资。第三,赴偏远州县任职者,俸禄加三成,考满优者优先升迁,子弟入国子监优待。以上三条,以公主所奏为准。”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第三节:实务科
大业十九年春,实务科首次开考。
消息传遍天下,各州县的老吏们奔走相告。他们中很多人做了大半辈子吏员,有能力有经验,却被一纸“流外”挡在官场门外。实务科的诏书像一道光,照进了他们灰暗的前程。
长安贡院,实务科考场。考生三百余人,有须发花白的老吏,有正值壮年的县衙书办,有科举落第后投身实务的士子,甚至有从边关赶来的军中文书。他们穿着各不相同,口音南腔北调,可眼睛里都亮着一团火——这是他们等了半辈子的机会。
考题是归墟亲自出的。钱粮题——某县遭水灾,应征秋粮一万石,实收七千石,缺额三千石。问:如何赈济灾民,如何奏报朝廷,如何防止明年再灾?刑名题——甲告乙欠钱不还,乙反告甲诬陷。物证借据系伪造,人证三人证词矛盾。问:如何断此案?水利题——某县有旧渠一道,淤塞多年。渠首在邻县境内,两县因用水争执不下。问:如何重修此渠,如何协调两县?道路题——某驿道穿过山区,夏季山洪冲毁路面,驿马不通。问:如何抢修,如何根治?学政题——某县学宫破败,生员寥寥。百姓认为读书无用,不如种田。问:如何振兴县学?
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最合理的方案。
长安县户房老吏周大有,在户房做了三十年,经手的钱粮账册堆满了一屋子。拿到钱粮题,他几乎没怎么想就提笔写——赈济分三等,绝户赈粮,极贫赈半,次贫赈三。奏报据实,缺额请免,同时请求朝廷拨粮赈灾。防止明年再灾,需疏浚河道、加固堤防、设立常平仓。清清楚楚,切中肯綮。
山阴县刑房老吏沈文清,断了一辈子案。拿到刑名题,他写——借据纸色新而墨色陈,系新纸做旧,伪造无疑。人证三人证词矛盾,当分别讯问细节,必能找出破绽。断案之后,追查伪造借据之人,以正法纪。
会稽县工房老吏陈三益,在鉴湖退田工程中跟着归墟做过事。拿到水利题,他写——重修旧渠需先踏勘,确定淤塞段、塌方段、争水段。渠首在邻县,应报请州府协调两县共修共管,按田亩分摊工费,订立用水公约。末了加了一句:“此臣在会稽鉴湖工程中亲历,非纸上空谈。”
阅卷时,归墟亲自看了这三人的卷子。看完她对赵天说:“父皇,这三个人,比很多进士强十倍。他们在县衙里埋没了大半辈子,要不是实务科,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赵天说:“传旨。周大有、沈文清、陈三益,实务科一甲前三名。周大有授上县令,沈文清授中县令,陈三益授下县令。其余录取者,分发各边远州县。”
周大有跪在中华殿上,老泪纵横。做了三十年吏员,头发全白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实务科让他从一个流外老吏变成了上县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磕头。
赵天扶起他:“周大有,朕看了你的卷子。钱粮题答得滴水不漏,你在户房做了三十年?”
“回陛下,三十二年。臣十六岁进县衙,今年四十八了。”
“三十二年,你管过的钱粮账册有多少?”
“记不清了。堆起来,大概比臣还高。”
“好。朕派你去陇西成纪县当县令。那是陇右穷县,年年歉收,年年缺粮。你去了,把在户房三十二年的本事拿出来,让成纪的百姓吃饱饭。”
周大有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臣若不能让成纪百姓吃饱饭,臣就不回长安。”
沈文清被派往岭南端州,陈三益被派往河西张掖。三个人三种命运,被同一次考试彻底改变。这样的故事发生在大隋的每一个角落——巴蜀的山城里,荆襄的江湖边,岭南的瘴气中,河西的风沙里。无数个周大有、沈文清、陈三益,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抬起头,看到了那道光。
第四节:流外考实务
大业十九年秋,流外铨改革在全国推开。各州流外吏员升流内,不再只凭年资和长官举荐,而要参加实务考试。刑房考刑名,户房考钱粮,工房考水利道路,兵房考武备驿传,礼房考学政礼仪,吏房考选官考课。考什么做什么,做什么考什么。
这一改,州县衙门里炸了锅。那些靠熬年资、托人情混日子的老吏慌了神,那些真有本事却不会巴结上司的老吏扬眉吐气。
雍州户房吏赵谦,做了二十年账,雍州的田赋、户税、徭役折钱全在他脑子里,连刺史都敬他三分。可他不会巴结上司,年年考课只得个“中”,升迁遥遥无期。流外考实务的诏书下来,他第一个报名,户房实务考了雍州第一。吏部考核官看了他的卷子,对雍州刺史说:“此人之才,可为县令。”赵谦被授予武功县令,二十年老吏终于穿上了官服。
相州刑房吏孙仲平,断案如神。他经手的案子,从无冤狱。可他不识字——律令条文全记在脑子里,却写不出来。流外考实务,笔试是第一关。他坐在考场上,面对考卷满头大汗。监考官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大人,律令小人倒背如流,可小人不会写字。”
这件事报到了归墟那里。归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流外考实务,考的是实务,不是书法。传令各州,流外吏员考试,不识字者可由书吏代笔,本人亲自口述答案。口述完毕当场宣读,考生画押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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