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少年(2/2)
南宫绫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但莫拉娜在她脑子里,她每一个细微的身体反应莫拉娜都知道。
“看来我说对了。”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主动解开封印。”
南宫绫羽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微颤抖
“你今天的策略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你上来就威胁我,说那些让我愤怒的话。今天你没有。你一直在聊天。你在用水滴石穿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往我心里滴水。你想让我自己开始怀疑,开始动摇。你想让我主动选择万人转灵大阵,因为只要我主动选择了,就等于给封印留了一条缝。你就能趁虚而入。”
她顿了一下。
“做梦去吧。”
“嗯,我知道你不会。”
莫拉娜没有反驳,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用一种更轻松的语气接了她的话
“你当然不会。你是长公主嘛,意志坚定,心思缜密,怎么可能被我几句话就说动。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废话,你不用当真。不过有一个问题我是真的很好奇——你自己不好奇吗?万人转灵大阵发动的时候,你体内会发生什么?你能感觉到死亡权柄被剥离的过程吗?会像安娜那样,头发从紫色变回原来的颜色吗?你的发尾还有几缕金色的——如果权柄被剥离了,白发会不会全部变回金色?你想不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恢复到还没被死亡权柄侵蚀时的样子?”
莫拉娜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南宫绫羽耳边吹了一口气。
南宫绫羽没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读桌上剩下的密报,一张接一张。密报上的信息在她眼前流过。比如某处边界的防御部署调整,某条物资运输线的异常中断,某个贵族家族近期的人员变动。她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录在新的纸条上,分类,编号,钉上墙。
整个过程中莫拉娜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安静得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问题已经种下了。
她盯着墙上那张写着“万人转灵大阵”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书房照得惨白。随即炸开的雷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玻璃窗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她把后背靠进椅子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闭上了眼。
她走在御花园的碎石小径上。头顶是星空,身边是桂花树和紫藤架。远处的摘月阁还亮着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喷泉的水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水声很轻很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袍,外面披了一件外套。这是她在书房里工作时通常的装束。
风从御花园的桂花树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桂花残存的甜香。整个御花园安静极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喷泉的水声都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气音说话。
这种安静让她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不安。但还没等她想清楚这股不安从何而来,她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绫羽,这边。”
她转过身。
欧阳瀚龙站在紫藤架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黑头发,刘海上有几缕白色的挑染,深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带着笑意。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衣领整整齐齐地翻好。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她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完全一样。
她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了。
“……这又是一场梦,对吗。”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欧阳瀚龙偏了偏头。
“瀚龙,这里太安静了。御花园的晚上不是这样的——有虫鸣,有巡逻的脚步声,有风吹过紫藤架的声音。这里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下雨。雨刚停,虫子都不叫了。”
南宫绫羽没有反驳。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她仍然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欧阳瀚龙也没有催她。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紫藤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她过去了。在他旁边坐下。石凳很凉,凉意透过睡袍渗到皮肤上。
欧阳瀚龙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星空。她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这是他的习惯。她以前跟他谈天说地,他就这个表情,不打断,不插嘴,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
“绫羽,你今天有心事。你在想那个大阵,对吗。”
她没接话。
“你在想它能不能把你体内的死亡权柄抽走。你在想,如果能的话,你就可以不用再怕了。不用怕莫拉娜会夺舍你。不用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
她沉默了很久:“你觉得我应该试吗。”
欧阳瀚龙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
“作为你的恋人,我会说——试。我不想看到你每天被莫拉娜折磨。你的光元素在消耗,封印在磨损,这个问题拖得越久越危险。万人转灵大阵至少是一个现成的选项。但我又心存顾虑,毕竟现在你只知道它能剥离死亡权柄,你不知道它的完整功能是什么,不知道是谁设计了这个法阵,不知道发动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在没有搞清楚这些之前,贸然发动它太冒险了。”
南宫绫羽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是欧阳瀚龙——他永远不会替她做决定,但他会替她把所有角度都分析一遍,然后等她自己选。
然而,欧阳瀚龙接着说了
“作为我——我最怕的不是你体内有莫拉娜。我最怕的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你不必是以前的样子,不必是那个被死亡权柄侵蚀之前的南宫绫羽。你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变成任何你需要变成的样子——更锋利、更谨慎、更果决,都可以。但你不能不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要活着等我回来。万人转灵大阵,或者别的什么方法,只要它能让你活着等我回来,我都支持。”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白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停在她的脸颊上。他的手很暖。
南宫绫羽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她握着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发尾那几缕还没有被完全侵蚀的金色上。
“好。”
就在这一瞬间,御花园里的月光暗了一瞬。
一道漆黑的枪尖从欧阳瀚龙背后捅出来。穿透了他的胸口——从他后背捅进去,从前胸穿出来。无数暗紫色的光点从枪尖穿透的位置往外喷涌。
欧阳瀚龙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枪尖。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极度的意外。
“什么……你!!!”
他艰难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少年。黑色的短发,额前有白色的挑染。手里握着一杆比他整个人还高的漆黑骑士枪,枪尖稳稳地穿在欧阳瀚龙胸口。
月光下,少年的脸渐渐清晰起来。是欧阳瀚龙,但只有十几岁出头,个子矮了半个头,肩膀更窄,脸上的棱角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有某种成年后的欧阳瀚龙从未褪去过的东西。那种绝境之中破土而出的决绝,那种挡在别人面前就绝不后退的本能。
南宫绫羽认出了这张脸。
六年多前的那个雨夜,躲避追杀的她撞开了九牧欧阳家的门。追兵已经到了门外,刀刃上的雨滴在门廊上砸成碎片。然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从里屋冲出来,挡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同样一杆比他整个人还高的漆黑骑士枪。
那一天,落难的精灵公主,遇见了属于自己的光
那一年他也是这个年纪。那一年他也是这个表情。
幻影欧阳瀚龙的身体开始崩塌。暗紫色的光点从枪尖贯穿的位置往外喷涌,他的脸最后碎掉。碎掉之前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少年欧阳瀚龙,嘴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少年欧阳瀚龙没有回答。他把骑士枪拔出来,枪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残留的暗紫色光点被枪尖上的银色符文烧成了灰烬。
然后他转过身,朝南宫绫羽微微鞠了一躬。
南宫绫羽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
“等等,瀚龙——”
她的指尖碰到他袖口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碎成了光点。白色的光点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一颗接一颗地熄灭。最后一颗光点落在她手心里,闪了一下,灭了。
摘月阁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南宫绫羽睁开眼睛。她趴在桌上,脸颊角的泪痕还没干。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窗台照得银白。
她缓缓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还能感觉到那颗光点熄灭之前的温度。
她转头看向墙上那张写着“万人转灵大阵”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纸条从墙上摘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远处的城墙之上,身披黑袍的少年静静地立在夜风里。他的目光穿过长街和楼阁,落在摘月阁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上。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映在他深棕色的瞳孔里,像两颗遥远的星。
“保重,绫羽,等我回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才转身离去。黑袍的下摆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