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命定将焚的虹光（2/2）
她静静看着那片欢呼雀跃的远方，看着万众朝拜的神明背影，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
世人歌颂的救赎，是她灭顶的灾难。
凡人无罪，却要为神明的狂妄与肆意买单。
仇恨的种子，在这片废墟与火光之中，悄无声息扎根、破土，长成遮天蔽日的荒芜。
在她最绝望、最空洞、近乎被黑暗吞噬的时刻，那个戴着面具的弄臣找到了她。
无人知晓弄臣的来历，无人洞悉他的目的，他只是出现在孤苦无依的少女面前，携着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诡异力量。
他未曾安抚她的悲痛，未曾开导她的执念，只给了她一条路，一场机会。
一场向伪神明复仇的机会。
那些晦涩的话语，时隔多年，伊芮丝早已记不清全貌。悲伤与恨意早已模糊了过往的细节，她只记得最核心的馈赠——她得到了蛰伏的力量，得到了潜伏暗处、静待时机的资本。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温柔懵懂、贪恋人间烟火的小姑娘。
只剩一身灰白、心藏烬火的伊芮丝。彩虹之名，再无雨过天晴的温柔，只剩转瞬即逝的虚妄，和繁华落尽的荒芜。
她收敛所有锋芒，隐于人海，步步紧随那位被万人追捧的异客。
漫长的岁月里，她活成了最耐心的猎手。
她不动声色地游走在他身边，温柔铺垫所有话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悄悄向他灌输执念与妄念。
她轻声告诉他，他是天选的救世主，是这世间唯一的神明，是众生唯一的救赎。
她陪着他接受世人的跪拜，看着他沉溺无尽荣光，纵容他的傲慢，助长他的狂妄，一点点捧起他的自负，让他彻底迷失在虚假的神威之中。
异客本就贪恋盛名，在日复一日的蛊惑与追捧里，彻底膨胀，目空一切。
他愈发肆意妄为，愈发漠视众生。他笃定自己天生至高无上，笃定所有牺牲皆是救赎的代价，笃定这片世界，缺他不可，众生皆需仰望他的荣光。
他忘了自己的力量只是窃取世界漏洞的虚妄泡影，忘了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神力，从来没有真正的根基。
漏洞终会填补，虚妄终会破碎。
狂欢的尽头，是骤然降临的覆灭。
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顶级强敌降临世间，那是远超他窃取神力上限的存在。
当真正的威压笼罩天地，当绝对的力量碾压而来，那位不可一世的救世主，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他倾尽所有窃取的神力，拼尽所有引以为傲的招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漫天神辉寸寸碎裂，引以为傲的神威彻底溃散，所有光环、所有盛名、所有追捧，瞬间化为泡影。
他被狠狠击溃，从云端神坛狠狠坠落，摔入泥泞尘埃。
世界的漏洞悄然闭合，他窃取一生的神力，彻底剥离、消散。
万众的欢呼戛然而止，世人的崇拜尽数褪去。
风光无限的救世主，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残垣依旧，风声萧瑟。
整片天地只剩死寂的荒芜，和跌落尘埃、彻底癫狂的异客。
这漫长的蛰伏，数年的筹谋，终于迎来了终局。
于是，有了这场尘埃落定的对峙。
废墟之上，风声呜咽。灰白衣衫的少女撑着黑色的伞静静伫立，幽蓝长发无风微动，金色眼眸平静无波，看着眼前彻底崩溃的昔日神明。
穿越者浑身狼狈，眼底是不敢置信的癫狂与绝望，他嘶吼着，破碎的声音灌满整片废墟。
“不可能！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说这个世界需要我的拯救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伊芮丝，给我滚出来！你不是说我是救世主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伊芮丝静静望着他，神色平淡，无悲无喜。
经年的恨意早已沉淀为极致的冷静，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尽灰烬的雪，温柔，却刺骨寒凉。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她缓缓开口，将尘封多年的往事，娓娓道来。
“曾经呢，有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在差点冻死的时候被一对好心人收养了。养父母将她视为亲生女儿，将她养大。虽然他们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但女孩很爱他们。因为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或许早就死了吧。女孩这么想着，所以她爱他们。直到有一天……”
她的目光掠过满目废墟，掠过漫天残留的火光残影，过往的画面清晰重现。那一场无关善恶、只为神明张扬的大战，那两个无辜逝去的普通人，那彻底破碎的温柔人间。
“黑色的巨人在战斗中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杀死了那对好心人，只留下那女孩孤身一人，女孩再次失去了一切。然后女孩遇见了属于自己的神。”
“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弄臣，他对女孩说了什么，可是女孩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他为女孩寻找了一个可以复仇的世界。”
她抬眼，看向眼前彻底癫狂的男人，金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剩透彻的讥讽与荒芜。
“你说，为什么凡人要为神明的战争买单呢？在这段时间里，我更加确认了，你并不是所谓的神明，你只是一条卑鄙的野狗罢了，我所做的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场复仇。”
“或许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所谓的能够窃取他人力量的能力，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昔日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救世主彻底疯魔，他无法接受跌落尘埃的现实，无法接受自己一无所有的结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可是至高无上的神，我可是救世主！你们看我这英武的神威，我才是你们的救世主！！！”
极致的执念与疯狂扭曲了他的身形，失去神力束缚的躯体彻底异化，轰然膨胀，化为一头漆黑狰狞的巨型怪物，盘踞在废墟之上，散发着可怖的戾气。
残存的百姓惊恐尖叫，四散奔逃，整片天地只剩恐惧与混乱。
面对狰狞可怖的漆黑巨兽，伊芮丝依旧静静伫立。
一身无彩灰白衣衫，在满目黑暗与猩红之中，干净得近乎残忍。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抬手，以掌为刀，清浅的力道，却裹挟着沉淀数年的所有恨意与执念，利落落下。
寒光一瞬，血光乍现。
漆黑巨兽的头颅轰然落地，彻底死寂。
喧嚣散尽，癫狂落幕，世间再无窃取神力的伪神明。
风掠过空旷的废墟，卷起细碎的灰烬。
伊芮丝垂眸，看着脚下终结的一切，轻声低语，嗓音轻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虹影。
“很早之前我就意识到过，人类的恶意能够污染神明，而这个世界本就是为神所打造的猎枪，长久以往，人类早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无数的恶意，这份恶意，将会毁灭整个世界……”
寂静蔓延，只剩一声空茫的自问，消散在风里。
“我复仇了，可我又得到了什么呢？”
彩虹终消，烬落无声。
大仇得报，她的世界，依旧一无所有。
场景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灰蓝色的天光和断壁残垣往回收缩，融回暗处。
……
……
……
沙发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灯苗恢复了平直的金色。紫色安比德还保持着被粉色安比德揉脚的羞耻姿势，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了，后背陷在靠垫里，脚踝搁在粉色安比德的腿上。
粉色安比德的手指还停在她的足弓上，没有动。她的目光定在茶几边缘那些细小的裂纹上。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她把那个人从虚假的神位上拽了下来，把他偷走的东西一件一件剥干净。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可她最后还是问了那句话。她问‘我得到了什么’。”
紫色安比德把视线从灯苗上收回来：“她问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得到。”
粉色安比德的手指在她脚掌上轻轻刮了一下：“她不是被复仇冲昏头才走那条路的。她清醒地选了那条路，清醒地走完了它，然后清醒地接受了结果。”
“你觉得她错了吗？”
“没有。”粉色安比德说，“那个人该杀。该有人让他明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下了后果。她做的是她该做的事。”
“可我觉得她得到了一样东西。她站到那间空屋子前面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愧。”
“她做完之后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她没有因为走错了而不得不回头重来。”
紫色安比德侧过头看着她：“那你觉得我走的路呢？”
粉色安比德伸手过去，轻轻地摸了摸紫色安比德的头
“你走的路和她不一样。你走到尽头回头的时候，我不会是空屋子。”
紫色的安比德的手指在沙发绒面上蜷了一下。
“那你在吗？”
“在，一直都在。”
……
……
……旅馆之中，安娜突然睁开了眼，一滴紫色的泪水漫出来，凝固在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