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猎人的规矩（再记）（1/1）

正规化之后的第一件事，陈阳把猎人的规矩重新写了一遍，贴在合作社的墙上。

那天早上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纸是白纸，小王的，方方正正，一张一张的，摞起来有一指厚。笔是毛笔，马建国送的，狼毫的，笔杆上刻着“文房四宝”四个字，字刻得细，但笔毛软，不好写。陈阳不会用毛笔，手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比铅笔写的还难看。他写了一张不满意，揉了扔了；又写了一张，还是不好看，又揉了扔了。阿兰从灶房里出来，说你写啥呢。陈阳说写规矩。阿兰说不是写过吗。陈阳说以前写过，但那是铅笔写的，时间长了模糊了，得重新写，用毛笔写，能保存久一些。阿兰说你不会用毛笔，让小王写。陈阳说行，让小王写。

小王来了，蹲在灶房门口，把纸铺在膝盖上，拿起毛笔蘸了墨，问陈阳写啥。陈阳说你记的那几条规矩拿出来，照抄就行。小王把本子翻开，找到记着规矩的那一页，念了一遍——“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分不清公母别开枪。正规化狩猎，计划性生产。”陈阳说对，就这些，你再添一条——猎人的手艺不能断，代代相传。小王添上了，“猎人的手艺不能断，代代相传。”写完了，他把纸举起来给陈阳看，字写得好，笔锋有力，墨色均匀，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陈阳说好，就这个。

小王又写了几张，每张写一遍，写到手酸了，甩了甩手腕，继续写。写完了，陈阳把纸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灶房门口贴一张，会议室贴一张，仓库门口贴一张，院子大门贴一张。纸是白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进出院子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分不清公母别开枪。正规化狩猎，计划性生产。猎人的手艺不能断，代代相传。陈阳站在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踏实。

老刘来了，拄着木棍，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墙上那张纸，把上面的字念了一遍。他念得慢，磕磕绊绊的，有的字不认识就跳过，念完了说写得好，规矩都在上面了，谁也不能破。陈阳说对，谁也不能破。

孙大勇来了，也站在墙前面看，看完了说这规矩他都能背了。陈阳说你背一遍听听。孙大勇背了——“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分不清公母别开枪。正规化狩猎，计划性生产。猎人的手艺不能断，代代相传。”背完了，一字不落。陈阳说行，你背熟了。

王老三也来了，蹲在墙根底下看，看完了说这些规矩他年轻时候就听过，老辈猎人传下来的，不能破。他说他小时候跟他爹进山打猎，他爹就教他这些规矩，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他爹说破了规矩山神爷要降罪，不打猎物是小，降罪是大。他说他记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现在老了，打不动了，但规矩还记得。

孙大勇说王老三你年轻时候打过猎？王老三说打过，年轻时候在林场，跟工友们进山打狍子，那时候他不守规矩，啥都打，幼兽也打，母兽也打，有一次把一只母狍子打死了，肚子里还有崽，他心疼了好几天，从那以后就守规矩了，再也不打母兽了。陈阳说知错能改就好，山神爷不怪罪。

孙大勇问陈阳，不杀母兽，那母野猪也不能杀吗？陈阳说母野猪可以杀，但不能杀带崽的。孙大勇说带崽的怎么分得清。陈阳说看奶头，带崽的母野猪奶头大，红肿，能挤出奶来，不带崽的奶头小，干瘪，挤不出奶；还有看肚子，带崽的肚子大，圆滚滚的，不带崽的肚子小，瘪的；还有看行为，带崽的后面跟着小猪崽，一群一群的，不带崽的单独走。分清了再打，分不清就别开枪。

孙大勇说明白了。

小王问陈阳，为啥不能杀幼兽。陈阳说幼兽还没长大，杀了小的大的就白养了。母兽怀一窝崽不容易，怀好几个月才生下来，生下来还得奶，奶好几个月才能断奶，断了奶还得教，教怎么找食、怎么躲天敌、怎么过冬，教一年才能独立。你把小的杀了，母兽这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第二年它不一定还能怀上，就算怀上了也不一定能生，就算生了也不一定能养活。所以你杀一只小的，等于杀了一群大的，今年少了一只小的，明年就少了一群大的，后年就更少了，杀几年就杀绝了。

小王记下了。

马小六问陈阳，为啥不能杀绝户。陈阳说不能把一群野猪全打光，得留几只，让它们继续繁殖，明年还有得打。打猎不是杀生，是取用。你取你需要的，留下不需要的，让它们继续活着，继续繁殖，明年你再来了，它们还在那儿等你。你要是把它们全打光了，明年你来了，啥也没有，你吃啥？你的子孙后代吃啥？所以不杀绝户，是给自己留后路，也是给子孙留后路。

马小六记下了。

郑彪问陈阳，为啥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陈阳说不管你打了什么，大的小的，多的少的，都要敬山神爷。怎么敬？摆供品，磕头，说谢谢。供品不用多，一块肉、一杯酒就行，山神爷不挑，你心诚就行。磕头也不用多，三个就行，头碰地，砰砰响，让山神爷听见，知道你来谢他了。说谢谢也不用多说，就说一句——山神爷，谢谢赏饭。山神爷听见了，高兴了，下次还给你。

郑彪说他在庙里磕过头，磕得响，头碰到地，砰砰响，山神爷听见了。陈阳说听见了就好。

张桂花来了，站在墙前面，看着那张纸，嘴撇了一下，说又写这些虚的，不如多分点肉实惠。陈阳说规矩不是虚的，规矩是实的，守了规矩才有肉分，不守规矩连肉都没有。张桂花说你这是威胁她。陈阳说不是威胁，是实话。张桂花不吭声了，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陈阳站在墙前面，把那张纸看了又看。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分不清公母别开枪。正规化狩猎，计划性生产。猎人的手艺不能断，代代相传。这些规矩是他从老郑头、老赵、老刘、老孙头他们那里学来的，是老辈猎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他得守，也得让猎队的每个人都守，还得让他们的后代守，代代相传，不能断。

小王蹲在旁边，把陈阳刚才说的那些话都记了下来，记了好几页纸，写满了字，画了图。他写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记得好，以后当教材用。小王说他要出一本《猎人规矩》，把这些规矩编成书，印出来，发给每一个猎人。陈阳说行，你编吧。

小王说编书得有钱。陈阳说合作社出钱。小王说行。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他想起了老赵，老赵活着的时候常说，规矩是猎人的命，守了规矩就有命，不守规矩就没命。他把老赵的规矩写在纸上了，贴在墙上了，猎队的每个人都看见了，记住了，守着了，老赵在天上看见了，一定高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