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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山还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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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又来了。陈阳蹲在北山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林。这是他今年春天第三次上北山,前两次是来看老赵的坟,这次不是,这次是来看山的。春雪已经化尽了,阳坡的草绿了,嫩嫩的,贴着地皮长,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毯子。阴坡的落叶松还没返青,灰蒙蒙的,但仔细看,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小芽,嫩绿色的,小米粒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山下的屯子里,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晨风里飘着,飘到半空中散了。屯子外面的地里,有人赶着牛在犁地,牛走得慢,犁铧翻开黑土,黑油油的,在阳光下反着光。更远处,南沟、北沟、桦树岭、石门子,一道道山梁,一条条沟壑,层层叠叠的,伸向天边。

这片山他跑了快二十年了。第一次跟老郑头进山采药的时候他才十几岁,背着个小背篓,走几步就喘,老郑头走在他前面,不催也不等,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老郑头说,山里的路不能急,急了走不远,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头。他记住了老郑头的话,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快二十年,从南山走到北山,从东山走到西山,从沟底走到山脊,从春天走到冬天,从少年走到壮年。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郑头走了,老赵也走了,老刘老了,走不动了,孙大勇他们顶了上来,带着猎队进山打猎,守山里的规矩,传山里的手艺。猎人的根在山里,人在根就在,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根还在,还在土里扎着,还在山里长着。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它老了,真的老了。毛白了,不是灰白,是纯白,像冬天的雪。眼睛浑浊了,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白膜,看东西看不清了,走路的时候有时会撞到树根,有时会踩空。腿慢了,以前跑起来像一阵风,现在跑不动了,走快几步就喘。牙掉了,只剩几颗门牙,啃不动骨头了,只能喝粥,吃肉也得撕成小块才能咽下去。但它还跟着陈阳进山,还跟着他打猎,还趴在他脚边。只要陈阳进山,它就跟着,一步不落。陈阳不带它进山,它就蹲在院门口等着,一等就是一天,不吃不喝,眼巴巴地看着山路。阿兰说你别让它等了,带它去吧,它在家待不住。陈阳就带它进山,走不快就慢点走,走不动就歇会儿,累了就趴下,喘够了再走。它跟了他快十年了,十年啊,狗的一岁等于人的七岁,十年就是七十岁。它从一只小狗崽变成了一条老狗,从跟着他学打猎变成了被他照顾,但它还是赛虎,还是那条聪明、勇敢、忠心的猎犬,还是他最好的伙伴。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山林染成了金色。柞树的叶子被夕阳镀了一层金,亮闪闪的,桦树的树干白得发亮,像一根根银柱子立在山坡上。远处的山脊在夕阳里是橘红色的,像着了火。陈阳蹲在山坡上,看着那片山林,看了很久。他想起老郑头说过的话,山在那里,药在那里,你人也在那里,急啥。他想起老赵说过的话,猎人的根在山里,人在根就在。他想起老赵唱的那首歌,山上走一走嘞,山下看一看嘞,野猪拱地嘞,狍子满山嘞。老赵的调子在他脑子里转,断断续续的,像风在山谷里吹。

孙大勇从山下跑上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大片。他蹲在陈阳旁边,喘了几口气,说会长,山下的村民又举报咱们打猎了。说咱们把山里的野猪打光了,害得他们的庄稼被野猪拱了。陈阳说野猪打光了?他们那边野猪不是挺多的吗?孙大勇说多啥,他们那边野猪才叫多呢,咱这边控制住了,他们那边没控制,泛滥了,庄稼被拱得不成样子,玉米苗全毁了,土豆也被拱了,白菜也不剩啥了。

陈阳说知道了,我去跟他们解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赛虎从地上叫起来,赛虎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他转身下山,赛虎跟在他脚边,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孙大勇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往山下走。下山的路不好走,泥泞,滑,陈阳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赛虎走在他脚边,走得很小心,四条腿在泥地上打滑,走一步滑一下,但它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跟着。

下了山,进了屯子。举报的村民是王家店的,离太平沟不远,七八户人家,种了几十亩地,年年被野猪拱。带头的是个姓王的庄稼汉,五十来岁,黑脸膛,大高个,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脚上是一双黄胶鞋,鞋上沾满了泥。他站在合作社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扁担,气势汹汹的,像要打架。

陈阳走到他们面前,说咋了这是?姓王的庄稼汉说你还有脸问,你们把山里的野猪打得没了,野猪全跑我们地里去了,庄稼全毁了,你赔不赔?陈阳说赔。姓王的愣了一下,说啥?你赔?陈阳说赔,合作社赔。你把损失报上来,合作社核实了,按价赔偿。姓王的没想到陈阳这么痛快,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里嘴张着,合不上。

陈阳说不过野猪没打光,山里还有,你们那边野猪泛滥不是因为我们打少了,是因为你们那边没人打。他建议你们也组织个猎队,合理控制野猪数量,不能光靠他们。姓王的说他们不会打猎。陈阳说不会可以学,他教。姓王的说真的?你教?陈阳说真的,他教,下个月他办个培训班,你们派人来学,不收费。姓王的看了看身后的村民,村民们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陈阳把合作社的狩猎计划拿出来给姓王的看。狩猎计划上写着每年春季猎野猪三十头以内,控制数量,保护资源。他指着计划上的数字说,你看,他们不是乱打,他们有计划,有控制,不能多打,也不能少打,多了就绝了,少了就泛滥了。他们打的量刚好够控制住这边的野猪数量,不影响你们那边的。你们那边野猪泛滥是因为你们自己不打,不是因为他们打少了。

姓王的看完了计划,说明白了。他说他们回去也搞个猎队,也搞计划,也搞正规化。陈阳说行,你们搞,他支持。

姓王的带着村民们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再闹,有的还把锄头放下了,扛在肩上,说说笑笑地走了。陈阳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回了院子。

赛虎蹲在院门口,看着那些村民走远,又看着陈阳回来,尾巴摇了摇,慢慢站起来,跟在他脚边。它今天累坏了,从山上到山下,从屯子到合作社,走了不少路,但它不叫苦,不抱怨,就那么跟着。

孙大勇蹲在灶房门口,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说陈阳你刚才说要赔他们,吓了他一跳,合作社哪有钱赔。陈阳说有,账上还有几千块,够赔了。孙大勇说几千块够赔啥,他们那几十亩地,全赔了不得几万块。陈阳说他们不会全赔的,野猪拱了一部分,不是全毁了。而且他们会组织猎队,自己打野猪,就不需要咱们赔了。孙大勇说还是你有办法,他刚才吓得腿都软了。陈阳说腿软啥,又不会打你。孙大勇说怕他们闹事。陈阳说闹事也不怕,有道理讲道理。

小王蹲在旁边,把刚才的事记了下来——村民举报合作社打猎导致野猪泛滥,陈阳解释了狩猎计划,答应赔偿,建议他们也组织猎队,村民走了,没闹事。写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写得好,记下来,以后有用。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山还在,林还在,猎人的根还在。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他看着远处的山,嘴角慢慢弯起来。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陈阳想着明天的事,想着培训班的课,想着猎队的计划,想着合作社的账本,想着山里的野猪和狍子。路还长,猎人的路更长,一代一代的,走不完。但他不怕,他有赛虎,有孙大勇,有小王,有郑彪,有马小六,有培训班的学员,有那些愿意学打猎的年轻人。猎人的手艺不会断,猎人的规矩不会丢,猎人的根不会枯。山在那里,林在那里,猎物在那里,猎人也在那里。一代一代的,传下去,永远传下去。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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