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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林场再招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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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夏天来得早。刚进六月,天就热得不行了,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山上的树叶被晒得卷了边,地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噗噗冒烟。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杨树荫凉底下,赛虎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地喘,肚子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它老了,毛白了,眼睛浑浊了,腿也慢了,但还守着院子,守着灶房,守着陈阳和阿兰。五只小狗崽在狗窝里挤成一团,不热似的,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睡得正香。那只最小的黄狗崽长大了,壮实了,毛色亮,眼睛亮,精神头足,整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撵狗,没个消停。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王老三从镇上带回来的,林场招工的告示,红纸黑字,纸被太阳晒褪色了,字也模糊了,但能认出来——“太平沟林场招工,名额十五人,报名从速。”

孙大勇蹲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说林场招工你去不去。陈阳说去。孙大勇说你不是有合作社吗?陈阳说合作社是合作社,林场是林场,不矛盾。他在合作社待了两年了,合作社走上正轨了,阿兰能照看了,他想出去闯闯。孙大勇说那他也去。陈阳说你楞场干得好好的,去啥林场。孙大勇说楞场又不是他的,给人打工,在哪打不是打。陈阳说行,一起去。

小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说他也去。陈阳说你一个城里人,去林场干啥。小王说他在屯子里待了两年了,早就是乡下人了,林场招工他够条件。陈阳说你够啥条件,你会砍树吗?小王说不会可以学。陈阳笑了笑,说行,一起去。郑彪和马小六也来了,说他们也去。陈阳说你们凑啥热闹。郑彪说他在运输队干够了,想换个活儿。马小六说他哥去哪他去哪。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洗好的菜,放在石桌上,说你们这是要组团去林场?陈阳说对,组团去。阿兰说那合作社咋办。陈阳说合作社你照看,进货发货你盯着,分肉的事老孙头帮忙。阿兰说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陈阳说忙不过来就雇人,雇马小六他娘,她闲着呢。阿兰说行。

第二天,陈阳带着孙大勇、小王、郑彪、马小六,五个人,骑着自行车去镇上报名。自行车是陈阳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铃铛不响了,车闸也不太灵,但能骑。孙大勇借了他媳妇的自行车,女式的,车把低,骑起来窝着腰,像个大虾米。小王骑的是郑彪的车,郑彪骑的是马小六的车,马小六没车,坐在郑彪的后座上,颠得屁股疼,一路嚷嚷着要下来走。

镇上的林场场部在一排红砖房的最里头,墙根长满了草,窗户是铁框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木板钉着,木板上有钉子,钉帽生锈了,黄乎乎的。场部门口围了一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背着行李卷,有的拎着帆布包,有的空着手,三三两两的,蹲着的站着的靠墙的,抽烟的喝水的嗑瓜子的,乱哄哄的,像个大集。招工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队,从场部门口一直排到马路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陈阳排在队尾,孙大勇排在他后面,小王排在他前面,郑彪和马小六排在孙大勇后面。太阳晒着,热,陈阳的汗从额头往下淌,顺着鼻梁流到嘴边,咸的,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湿了。孙大勇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在热空气里很快就散了。小王拿出本子,把招工告示上的字抄了下来——“太平沟林场招工,名额十五人,要求:男性,年龄十八至四十周岁,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初中以上文化程度优先。报名时间:6月10日至6月15日。报名地点:太平沟林场场部。”抄完了,他把本子递给陈阳看,陈阳说字写得好,但内容他知道了。

报名的人一个一个地进,一个一个地出。出来的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脸上带着愁,有的骂骂咧咧的,有的唉声叹气的。陈阳前面的一个人出来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军绿色的褂子,褂子大了,袖子卷了好几折,他蹲在墙根底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点着了吸了一口,说妈的,不要他,说他文化程度不够。旁边有人说你念了几年书。他说三年。那人说三年肯定不够,人家要初中毕业。他说他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那人说那你怨谁。

轮到陈阳了。他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叠表格、一支钢笔、一杯茶,茶是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林场场长老董,五十多岁,脸黑得像锅底,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发白的汗衫;左边的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文绉绉的,是技术股的;右边的是个中年人,胖乎乎的,笑眯眯的,是后勤股的。老董拿起桌上的表格翻了翻,抬头看了看陈阳,说姓名。陈阳说陈阳。老董说年龄。陈阳说二十六。老董说文化程度。陈阳说初中毕业。老董说干过啥。陈阳说种过参,打过猎,开过合作社。老董说你打过猎?陈阳说打过。老董说枪法咋样。陈阳说还行。老董笑了笑,说林场不缺猎人,缺伐木工。陈阳说伐木工也能学。老董说你学得会吗。陈阳说他学东西快。老董说你砍过树吗。陈阳说没砍过,但用过锯,磨过锯,知道树往哪倒。老董说你知道树往哪倒?陈阳说知道,看树的倾斜方向,看风向,看树冠的形状,看树根的受力点。老董看了他一眼,说你还真懂。陈阳说皮毛。

老董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说行了,回去等通知。陈阳说谢谢董场长。老董说你认识他?陈阳说不认识,听别人说的。老董说你这人眼力好。

陈阳出来,孙大勇进去了。孙大勇在屋里待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脸黑着,嘴撅着,说老董问他啥学历,他说小学没毕业,老董说文化程度不够。陈阳说不够咋办。孙大勇说老董说他可以当工人,不算干部。陈阳说工人也行,先干着。小王进去了,待的时间最长,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他被分到技术股了,老董说他文化程度高,让他在技术股当学徒。陈阳说行,技术股好。郑彪和马小六进去了,两人都是小学毕业,被分到运输队和采伐队。

过了三天,通知来了。陈阳被分到生产工段当学徒,孙大勇去楞场,小王去技术股,郑彪去运输队,马小六去采伐队。报到那天,陈阳穿了一身新衣裳,蓝布棉袄——虽然是夏天,但他只有这件像样的上衣,蓝布的,阿兰给他做的,袖口长了一截,他卷了两折,不那么长了。脚上是一双新胶鞋,绿色的,在镇上买的,三块五一双,穿上有点挤脚,走起路来脚趾头磨得疼,但他忍着。赛虎蹲在院门口,看着他走,叫了两声。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你在家待着,他去上班,晚上回来。赛虎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林场场部后面的生产工段是一片开阔地,堆着油锯、斧头、锯子、绳子、铁锹,乱七八糟的,像杂货摊。工段长老梁是个老伐木工,五十多岁,精瘦,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全是老茧,十个指头伸不直,像鸡爪子。他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锯,正在磨,磨石是青石盘的,磨平了中间凹了一道槽,磨锯的时候要加水,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打滑,少了发热。他看见陈阳来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新来的?陈阳说是。老梁说叫啥。陈阳说陈阳。老梁说会磨锯吗。陈阳说会。老梁说磨一个给他看看。陈阳蹲下来,从老梁手里接过锯,看了看齿,左手按住锯条,右手拿磨石,从齿尖往后磨,三下一个齿,磨了十几下,牙齿亮了。老梁看了看,说行,会磨,但磨得一般,还得练。陈阳说练。

老梁带他进了山。林子密,树大,落叶松两人合抱粗,笔直笔直的,直插云霄。老梁指着前面一片林子说,这就是咱们工段的活儿,把这些树砍了,运下山,装火车,拉到镇上卖。陈阳说这么多树,得砍多久。老梁说一年,两年,三年,砍完了换个地方继续砍。陈阳说砍完了不种吗。老梁说种,但种得慢,长得也慢,砍一棵得种三棵,但活下来的不到一半。陈阳说那不就砍没了。老梁说没不了,林子大着呢。

老梁教他砍树。选树要看方向,树要往空的地方倒,不能往别的树上砸,砸上了就挂住了,拉不下来。下锯要在树倒的方向先锯一个口,叫“下口”,深度是树直径的三分之一,锯完了翻过来锯“上口”,上口比下口高两寸,锯到跟下口齐平的时候树就开始倒了。老梁选了一棵落叶松,又粗又直,在树倒的方向锯了一个口,锯末子飞出来,落在他的鞋上,黄乎乎的。锯完了下口,他翻到另一面,锯上口,锯了两下,树吱吱嘎嘎地响了,他大喊一声“顺山倒”,树轰然倒地,地都震了,树枝砸在地上,雪溅起来一大片。

陈阳说让他试试。他选了一棵小一点的树,按照老梁教的方法,先锯下口,再锯上口,锯上口的时候没掌握好深度,锯深了,树提前倒了,方向偏了,砸在旁边一棵树上,挂住了,拉不下来。老梁说你锯深了,方向偏了,重来。陈阳又选了一棵,这回锯得深浅正好,但方向还是偏了一点,树没砸在别的树上,但倒的方向跟预想的不一样。老梁说你方向判断得不对,看树冠,树冠往哪偏树就往哪倒。陈阳说记住了。

干了一上午,陈阳的手磨出了泡,虎口疼,胳膊酸,腰也直不起来了。老梁说歇会儿。陈阳蹲在树荫底下,从背篓里拿出水壶喝水,水壶里的水被太阳晒热了,不凉,但解渴。老梁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说你以前真没砍过树?陈阳说没砍过。老梁说那你学得快,他当年学了好几天才学会。陈阳说师父教得好。老梁笑了笑,说你嘴甜。

中午,工人们围在一起吃饭。饭是从家里带来的,有的带饼子,有的带馒头,有的带米饭,菜是咸菜疙瘩、酸菜、大酱,有的带了一块腊肉,切得薄薄的,一人分一片。陈阳带的饼子和咸菜,饼子是阿兰烙的,玉米面的,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他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水壶盖里,泡软了才咽得下去。老梁带了一块腊肉,切了十几片,一人分了一片,陈阳分到一片,咬了一口,腊肉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老梁说,林场的活儿累,但工资不低,一个月一百多,年底还有奖金。陈阳说够花。老梁说你这人好养活。陈阳说算是吧。

下午继续砍树。陈阳又锯了几棵,这回方向准了,深浅也合适了,树倒的方向跟预想的一样,没砸在别的树上。老梁说行,出徒了。陈阳说还早呢。老梁说慢慢来,不急。

傍晚下班,陈阳骑着自行车回合作社。赛虎蹲在院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回来了,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跑到他脚边,舔了舔他的手。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今天累坏了。赛虎听不懂,但它听见他的声音,尾巴摇了摇。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水,放在石桌上,说洗洗脸,饭快好了。陈阳蹲在石桌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泡着,水烫,热乎乎的,手指上的血泡被热水泡软了,疼,但不厉害。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是新的,白的,擦完了脸上干干净净的,但手上有几道口子,是锯刃划的,不深,但疼。

阿兰看见了,心疼地说你手咋了。陈阳说磨锯磨的,不碍事。阿兰说你这活儿太累了,别干了。陈阳说累也得干,一个月一百多呢。阿兰说合作社也挣钱。陈阳说合作社的钱留着,林场的钱花,两不耽误。阿兰说你这是给自己找罪受。陈阳说算是吧。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老梁教他的那些东西,砍树的技巧,判断树倒的方向,他记住了。伐木工的活儿累,但踏实,比打猎还踏实。打猎有时候打不着,空手回来,心里不踏实。伐木工每天都能完成任务,每天都能看见一堆木头堆在那儿,心里踏实。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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