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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学徒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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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在林场生产工段干了一个星期,手上的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起新泡,新泡破了再结痂,反复了好几回,手皮糙了,硬了,摸着像砂纸。老梁说你手皮厚了,算是半个伐木工了。陈阳说半个?老梁说半个,啥时候你能一个人独立作业了,才算一个。陈阳说那他啥时候能独立作业。老梁说快了,再练半个月。

每天上班的活儿都一样,磨锯、砍树、打枝、造材、归楞,一样一样地练。磨锯是最基础的,也是最重要的,锯磨不好,砍树费劲,还容易夹锯。老梁说磨锯有讲究,齿不能磨太尖,太尖了容易断;不能磨太钝,太钝了砍不动。左齿向左偏一点,右齿向右偏一点,直齿在中间,三个面的角度要对,磨出来的锯才快。陈阳蹲在磨石边,一磨就是一上午,磨得手上起了泡,磨得腰酸背痛,磨得眼睛看啥都是锯齿形的。老梁过来看,有时候说行了,有时候说不行重磨。不行的次数比行的次数多,陈阳不气馁,重磨,磨到老梁说行为止。

工友们有十几个,都是林场的老工人,有的在山上砍了一辈子树,有的才来了几年,有的年轻,有的老了。他们蹲在地上吃饭的时候爱聊天,聊老婆孩子,聊工资奖金,聊林场的闲话。陈阳不爱说话,蹲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记住了一些。工长老梁话少,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不啰嗦。副工长老马话多,天天说林场要倒闭了,工资发不出来了,说得大家心里慌。有人说老马你别胡说。老马说他没胡说,他表弟在林业局,内部消息。有人说内部消息多了去了,有多少兑现了?老马没话了。

陈阳砍树的活越干越顺手,锯一棵倒一棵,方向准,深浅合适,不挂树,不劈裂。老梁说他现在一天能砍二三十棵树,跟老工人差不多了。陈阳说还差得远。老梁说差多少。陈阳说差经验。老梁说经验是时间堆出来的,急不得。

中午吃饭,孙大勇来了。他穿着一身灰工装,戴着一顶安全帽,安全帽是黄色的,帽檐上贴着一道反光条,条上沾着油渍,黑乎乎的。他蹲在陈阳旁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和炖豆角,豆角是老孙头家种的,嫩,绿,炖得烂。他说楞场的活儿也不轻松,装车卸车,扛木头,一天下来肩膀疼,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陈阳说那你别干了。孙大勇说不干喝西北风。陈阳说合作社给你发工资。孙大勇说他不好意思白拿。陈阳说那你干着吧。

小王也来了,穿着一身劳动布工作服,衣服大了,袖子卷了好几折,裤腿也卷了好几折,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军绿色胶鞋,鞋带系得紧紧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记满了技术股的量表和设计图,他说技术股的老张教他们用罗盘仪测量,用测绳量距离,画地形图,学了不少东西,但老张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

郑彪和马小六没来,他们在运输队和采伐队,干活的地儿离得远,中午不在一块儿吃。

陈阳吃了饭,蹲在树荫底下歇气。天热,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聒噪得人心烦。他用帽子扇风,帽子是布做的,扇出来的风不凉,但比没有强。他把水壶里的水倒在手心里,往脸上拍,水凉,激得太阳穴发紧,但舒服。

老梁蹲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说你来林场之前干啥的。陈阳说种参,打猎。老梁说打猎?打啥。陈阳说野猪、狍子、狼、狐狸。老梁说你枪法咋样。陈阳说还行。老梁说你用啥枪。陈阳说猎枪,单管的。老梁说单管的好,准。陈阳说对,单管准。老梁说他不打猎,但他年轻时候打过,后来不打了,说打猎伤天理。陈阳说打猎不伤天理,守规矩就行。老梁说守啥规矩。陈阳说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老梁说这规矩好,谁定的。陈阳说老辈猎人定的。老梁说老辈人留下的是规矩,不能破。

下午,陈阳在林子里砍树,正锯着一棵落叶松,听见远处有人喊“顺山倒”,接着轰的一声,一棵大树倒了,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地都震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倒的方向偏了,砸在旁边一棵树上,挂住了,没倒地,斜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那个砍树的工人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棵挂住的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阳跑过去,说你快躲开,树要掉下来了。那人没动,说没事,挂住了。陈阳说挂不住,风一吹就掉。话音刚落,那棵树咔嚓一声,从挂住的地方滑下来,朝那人砸过去。陈阳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往旁边一扑,两人摔在地上,树擦着他们的身子砸在地上,树枝划破了陈阳的胳膊,血从伤口渗出来,滴滴答答的。那人的脸白了,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老梁跑过来,看了看陈阳的胳膊,说没事,皮外伤。他看了看那个人,说你命大,要不是陈阳拉你一把,你就被砸死了。那人蹲在地上,手撑着地,浑身还在抖,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说谢谢。陈阳说不客气。

老梁把那个人骂了一顿,说你砍树的时候不看方向的?树往哪倒你心里没数?挂住了你还不躲?等人救你?那人低着头,不说话。老梁说扣你半个月奖金。那人说行。

回到工棚,阿兰给他包扎了伤口,用老郑头配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两圈。阿兰说你这才干了一个星期就受伤了,以后咋办。陈阳说没事,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阿兰说你能不能小心点。陈阳说他够小心了,是别人不小心。阿兰说别人不小心你躲远点。陈阳说躲不了,他不拉一把,那人就得残废。阿兰说你这人,就是心善。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那人被树砸的那一瞬间,他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了。老郑头当年教他采药的时候说过,山里人得互相帮衬,你帮别人,别人也帮你,你不帮别人,别人也不帮你,这是规矩。他记住了,所以扑过去了。他不后悔,伤得不重,值了。

第二天上班,昨天被救的那个人拎着一只老母鸡来找陈阳,说谢谢你救了他的命,没啥好东西,这只鸡给你补补。那人叫赵德柱,四十多岁,在林场干了二十年,是个老伐木工。陈阳说不用谢,应该的。赵德柱说应该的也得谢。他把鸡放在工棚门口,转身走了。

老梁说赵德柱这人抠门,从来不给人送东西,今天送你一只鸡,说明他是真心感谢你。陈阳说人跟人之间得有情义。

中午吃饭的时候,又出事了。不是陈阳,是马小六。马小六在采伐队干活,被树枝划伤了脸,从额头到下巴,长长的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糊了一脸。郑彪把他送到卫生院,缝了十几针,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陈阳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说疼。陈阳说忍忍,过几天就好了。马小六说他不想干了,采伐队太危险了。郑彪说你不想干干啥。马小六说回合作社。陈阳说合作社也需要人,你回去吧。

马小六第二天就回了合作社,帮阿兰进货、发货、分肉、劈柴、扫院子,干得有模有样的。阿兰说他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晚上,孙大勇来合作社吃饭,说楞场的工长老赵头退休了,场部让他当代理工长,管楞场的装车卸车。陈阳说你行吗。孙大勇说咋不行,他在楞场干了快一年了,啥都门儿清。陈阳说那你好好干。

小王来了,说技术股的老张对他有意见,说他不是科班出身,画的图不规范。陈阳说规范不规范没关系,能用就行。小王说老张不让他画了,让他打杂。陈阳说打杂也能学到东西。小王说他不服气。陈阳说那就干出个样子给老张看。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这些事。他想起了老赵,老赵活着的时候常跟他说,干啥都得沉住气,不能急。他在伐木工这段活儿上沉住气了,老梁说他进步了,工友们也不笑话他了。日子一天一天过,手上的泡一层一层地起,一层一层地破,一层一层地结痂,手皮糙了,硬了,像砂纸了。他摸着自己的手,粗糙的,扎手的,但有力气,有劲道。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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