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爹,你该离开朝堂了(2/2)
推门进去,院子里果然坐着冯玥。
她今日没裹夹袄,只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薄棉袍,坐在石凳上跟裴慕青说话。
冯宁也在,蹲在廊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画得很专注,连冯仁进门都没抬头。
“爹。”冯玥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政事堂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冯仁在石凳上坐下,把怀里的胡饼掏出来搁在桌上。
“契丹退了,张守珪封了辅国大将军。
郭知运加实封二百户,卢凌风升了一级,高适那小子也得了绯鱼袋。”
“高适?”冯宁抬起头来。
“渤海高三十五,高侃的孙子。”冯仁端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灌了一口。
“这小子命硬,带着二十六骑深入契丹腹地四个月,活着回来的算上他自己只有四个。
回营发现主帅在喝酒听曲,一气之下脱了军服烧了兵牌,跑到蓟州准备回老家种地。
结果刚到蓟州城门口,契丹人来了,他又提着枪上了城头。”
冯宁问:“那他原本的历史是怎样的?”
冯仁想了想:“原本的他应该是投效无门,到后年也就是开元二十一年的时候才投入军旅。”
“也就是说,他的人生改了。”
“嗯。”
三人沉默。
冯玥说:“爹,你该离开朝堂了。”
“大姑……”冯宁看向冯玥。
冯仁解释道:“过多的干预,导致历史轨迹的偏差。
若未来的历史的关键节点出现问题,我将无法把控局面,反而会让自己束手束脚。”
冯玥接着说:“最重要的,还有无法控制。就像卢……”
“玥儿。”
“没事的爹。”
冯仁沉默。
冯玥接着说:“你爷爷说过,卢照邻原本在四十岁因病痛投井。
可在你爷爷过度干预下,卢照邻在冰天雪地里客死异乡,反而死得更惨。”
冯仁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碗凉茶,茶汤在碗沿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没有看冯玥,也没有看冯宁,只是盯着石桌上那两块胡饼,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卢照邻。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起。
“玥儿。”冯仁终于开口,“你刚才说这些,不是临时起意吧。”
冯玥点了点头:“想了好些年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爹,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我死之后,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撑着朝堂上那些烂摊子,撑着那一万多名散布在边关的不良人,还要撑着那些被您改过的命数。
您撑得住吗?”
——
次日一早,冯仁照例去政事堂。
张九龄见他进来,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先生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冯仁在圈椅上坐下,“高适那小子升果毅都尉了?”
张九龄从案头翻出一份文书递给他:“果毅都尉是从六品下,赐绯鱼袋。
圣人的意思是让他先在蓟州待一阵子,等那边局面稳定了,再调回长安。”
冯仁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搁回案上:“蓟州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他一个果毅都尉手底下能有几个兵?”
“眼下不多。蓟州折冲府在册府兵一千二百人。
契丹围城时折了将近一半,剩下的多是伤兵和临时征调的民壮。
高适这个果毅都尉,暂时是个光杆将军。”
冯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昨晚冯玥说的那些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高适现在只是个果毅都尉,手底下一千来号残兵,确实用不着他操心。
可如果有一天,高适也像卢照邻那样,因为他的一时好心而走上一条更惨的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打仗的人死在战场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跟卢照邻不一样……不一样。
张九龄放下朱笔,忽然开口:“先生,高适离营的事,张守珪没有追究。
但营中有人私下议论,说高适违了将令,就算有功也不该擢升。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御史台,新任御史中丞崔琳今早递了折子,请圣人复核高适的功过。”
冯仁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
崔琳,他记得这个名字。
博陵崔氏出身,开元初年的进士,在礼部待过几年。
后调到御史台当殿中侍御史,一路升到御史中丞。
此人为官清正,不结党,不贪财,唯一的毛病是……太把规矩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