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大雪·围炉讲当年(1/1)
大雪是头天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像谁用指甲轻轻地挠。到了半夜雪粒变成了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把院子里的柴垛、栅栏、狗窝、驯鹿棚子一层一层地盖起来,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积雪已经没过了门槛,院子里的积雪到膝盖深,院墙和柴垛只露出顶上的一个白帽子,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的,连天和地的界线都分不清了。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哈出来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慢慢散开,白尾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虎子青狼花背挤在一起,四条狗在狗窝里缩成一团,只露出几个鼻尖。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老猎王蹲在最中间,小猎王挨着它,五只鹰的翅膀都蓬着,毛炸开来像五个灰白色的毛球。
路封了,人出不了门。卓全峰把院门口到灶房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小路,扫出来的雪在路两边堆了半人高。他把院子里的活收拾利索了回到屋里,灶膛里的柞木柴烧得噼啪响,火苗舔着锅底把整个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炕烧得烫手,炕席底下垫了一层新干草,坐上去软乎乎的,热气从底下升上来裹着整个身子。七个闺女全挤在炕上——大丫二丫不在家,但她们的位置空着,铺盖卷好了放在炕柜里。五丫六丫占了炕头,俩人盘着腿面对面翻绳,手指头勾着红绳翻来翻去,一会儿翻成一个“面条”,一会儿翻成一个“梯子”,翻错了就互相赖对方,三丫抱着黑豹坐在炕中间,黑豹缩在她怀里睡得直打小呼噜,四丫靠着炕柜画窗外的雪景,鹿角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七丫福妹缩在胡玲玲怀里,俩小丫头裹在一张旧棉被里只露出两个脑袋,福丫的头发睡翘了一撮,福妹的嘴角还挂着睡觉时流的口水印子。
卓全峰上了炕,在炕沿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后背靠着炕柜的柜门。白尾从门外挤进来趴在炕沿底下,虎子也挤进来了,两条老狗趴在炕沿脚底下热乎乎地喘着气。青狼花背在门口挤了挤没进来,转身回了狗窝。他摸出烟盒想点烟,胡玲玲头也不回地在灶台那边说了一句,“屋里抽啥烟,孩子们都在呢。”卓全峰把烟盒揣回去了,从炕柜里摸出一把炒榛子递给五丫六丫,“嗑榛子。”五丫六丫丢了绳子接过榛子嗑得咔嚓咔嚓响,榛子壳丢在炕席上积了一小堆。
五丫嗑着榛子忽然仰头问,“爹,你再给我们讲讲以前打猎的事呗。”六丫跟着附和,“讲讲讲讲!讲你头一回进山的事!”卓全峰靠着炕柜,把腿盘起来,“头一回进山?那早了,我比大丫大不了几岁,也就十四五。”五丫六丫眼睛瞪圆了,“比大姐还小?”卓全峰说差不多,“那时候家里穷,饭不够吃,我得自己进山找吃的。头一回进山就带了一条狗,就是我爷爷留下的那条老黄狗,还有一杆旧猎枪,枪管都锈了,打一枪得清一回膛。”四丫把画笔放下了,三丫把黑豹搂紧了些,七丫福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来,满屋子的目光都聚在卓全峰脸上。
“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进了老林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知道顺着山沟往里走。走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打着,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树根底下啃了半个生饼子。下午的时候碰着一只狍子,我头一回打猎手抖得不行,端枪端了半天,狍子都跑了三趟了才打出去那一枪——结果打飞了,狍子跑了,子弹打在树皮上崩了一块。”五丫六丫笑得前仰后合,“爹你头一枪打飞了!”卓全峰也笑了,“飞得可远了,连狍子毛都没蹭着。狍子跑了我追了大半天,雪地里脚印倒是好认,但天越来越黑,狍子也没追上,我自己倒迷路了。天黑透了之后我扛着空枪在山里转,转来转去转回了早上看见的那棵老松树底下,知道转圈了,就不敢再走了。在树洞里蹲了一宿,那天晚上零下二十多度,树洞里拢了一小堆火,老黄狗蜷在我脚边,我们俩互相靠着取暖。”
五丫六丫不笑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爹你不害怕?”卓全峰搓了搓手,“怕,怕也要干。家里等着肉吃呢,我空着手回去一家子就得喝稀粥。第二天天亮了我才摸着方向走出林子,到家的时候腿都软了,连扣子都系不上了。”三丫把黑豹搂紧了,“爹你现在不怕了吧?”卓全峰说,“现在也不怕,但没那时候那么慌了。那时候是啥都不懂硬着头皮上,现在是心里有底了。”四丫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爹你现在有白尾虎子,有黑豹黄虎,有青狼花背,还有老猎王小猎王,什么也不怕了。”卓全峰点了点头,“东西多了底气就足了,干啥都一样。”
五丫嗑了一颗榛子把壳吐在手心里,“爹你后来打的最险的是啥?”卓全峰靠着炕柜想了想,“最险的是打狼王那回。”四丫把画本翻到狼王那一页递过来,画面上是狼王站在乱石岗子上的侧影,角盘了两道半的弯曲,眼眶上一道陈年的疤,旁边画着老猎王从天上俯冲下来的姿势。卓全峰看着那幅画点了点头,“对,就是这头。那狼王在老黑山溜达了五六年了,谁也没治住它。林场的羊圈被它掏了三只,场长天没亮就来敲门。我带着狗和鹰追了整整一天,翻了两道山梁三条沟,在一道乱石岗子底下找到了狼窝。头一晚上蹲在狼窝外面设伏,天快亮的时候狼王从洞里出来了,比普通狼大了一整圈,脖子上的鬃毛又粗又硬,左眼眶上那道旧疤把眼皮扯得往上吊着。”
“老猎王从落叶松顶上无声无息地俯冲下来,爪子精准地抓在狼王的左眼上,正是那道旧疤的位置。狼王惨叫一声甩头,白尾从侧面扑上去咬住了它的脖子。狼王把白尾甩出去两丈远,白尾滚在乱石堆上爬起来又冲上去。小猎王补位俯冲抓了狼王的另一只眼,我端着枪从侧面跑出来,抵近到十步之内扣了扳机,狼王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母狼从洞里冲出来要逃,虎子从侧面扑上去咬住了后腿,黑豹黄虎同时冲上来堵住了去路,我换弹补了一枪把母狼也放倒了。那回狼王的牙我拔了四颗,给了你三姐一颗,剩下的留着以后给你们。”三丫摸了摸胸口挂着的那颗狼牙,“爹给我的那颗我一直戴着。”五丫六丫凑过来看三姐胸口的狼牙,五丫伸手摸了摸,“好大一颗牙。”六丫也摸了摸,“狼王的牙这么长。”
卓全峰又讲了大黑熊的事,“有一年秋天额尔德尼来找我,说老黑山北坡有一头熊糟蹋了他的驯鹿,咬死了两头,还有几头吓得跑散了。我带着狗和鹰跟着额尔德尼进了老黑山北坡,那地方的林子密得看不见天。我们在北坡转了大半天,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熊的脚印,比我的巴掌还大一圈。额尔德尼说那熊至少三百斤,站起来比人还高半个身子。我们顺着脚印追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在一面石壁底下找到了熊窝。额尔德尼在洞口外面拢了一堆火,用湿松枝盖在上面,松枝烧出来的烟又浓又呛,风正好往洞里灌。烟灌了半个多时辰,洞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呼噜声越来越大,整座山都在震——熊被熏得受不了了,从洞里冲出来了。”
五丫六丫的手攥着炕席边,三丫把黑豹搂得更紧了,四丫的画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卓全峰继续讲,“熊冲出来的时候像一堵黑墙,站起来比我高一头半,张着嘴露出两排黄牙,前爪往前扑,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额尔德尼端着猎枪从侧面跑过来,一枪打在熊的肩膀上,熊转过去追他,白尾虎子从两边扑上去咬住了熊的后腿。熊甩了一下腿,白尾被甩出去三丈远滚在树根底下,爬起来又冲上去咬住不松口了。老猎王从天上俯冲下来抓了熊的眼睛,熊甩头的时候我端枪跑到它侧面,在离它不到十步的地方开了一枪,打在耳朵根后面。熊栽倒的时候把地面砸得震了一下,趴在那里不动了。”五丫六丫的手松开了炕席边,呼地出了一口气,“爹你打熊的时候不怕吗?”卓全峰说,“怕,怕也得打。熊冲出来的时候你腿抖归抖,但枪不能抖,枪一抖就打偏了,打偏了熊扑过来你就完了。”五丫听了咽了口唾沫,“爹你真厉害。”六丫跟着说,“真厉害。”
四丫翻了翻画本又翻到疯狗那一页,画面上四条疯狗在月光下围成一排,眼睛泛着绿光,旁边画着老猎王俯冲下来的影子。卓全峰看了一眼那幅画,“对,疯狗那回也险。额尔德尼托人带话说老林子里出了疯狗,咬死了他家两头驯鹿。我带了狗和鹰进了老林子,夜里在疯狗出没的路径上设了埋伏。四条疯狗夜里果然来了,四双绿莹莹的眼珠在黑暗里移动。老猎王从树上俯冲下来抓瞎了一条,白尾虎子扑上去咬住了另一条的喉咙,我跟额尔德尼同时开枪。四条疯狗全打死了,青狼的腿被咬了一口,回去养了七八天才好。”三丫摸了摸青狼花背,青狼趴在她脚边蹭了蹭她的手。五丫问,“青狼受伤了?”三丫点了点头,“腿被疯狗咬了一口,现在好了,跑起来跟没事一样。”
卓全峰又讲了驼鹿的事,“有一年深秋,我在青草沟最深处看见了一头驼鹿,比马鹿还大一倍,角比马鹿的角粗两圈,浑身长毛披着,站在溪边喝水。我蹲在远处看了半个时辰,没动枪。驼鹿在老林子里已经快绝了,整个老黑山周边就剩那么一两头了。打了就没了。让它活着吧,这老林子不能什么东西都打绝了。”五丫问,“爹你为啥不打?”卓全峰把烟摸出来想点又收起来了,“打了就绝了。打猎有打猎的规矩——不打带崽的,不打幼崽,不把山打绝了。这三条你给我记住了,以后谁要进山打猎,这三条规矩先记住了。”五丫六丫点了点头,三丫抱着黑豹也点了点头,四丫把这三条规矩写在了画本的页脚上。卓全峰看着七个闺女,“你们以后谁要进山打猎,这三条规矩先记住了。打猎不是打得多就厉害,是知道啥时候不该打才厉害。”五丫六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三丫说,“爹我记住了。”四丫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我也记住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把窗户纸映得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白尾在炕沿底下翻了个身,虎子也翻了个身。五丫六丫又翻起了绳子,三丫抱着黑豹靠着炕柜,四丫继续画画,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睡过去了。卓全峰靠着炕柜坐了一会儿,胡玲玲从灶台那边端了一碗热汤过来递给他,“讲了这么半天,喝口汤。”他接了喝了一口,是狍子骨汤,炖了一整天的,浓白滚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他端着碗蹲在炕沿边上看着满炕的闺女们——五丫六丫的红绳翻来翻去,三丫的黑豹在打呼噜,四丫的鹿角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一呼一呼地喘着气。窗外的雪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着,把暖意维持得满满的。他把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炕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着,整个世界都是白的,连天和地都分不清了。老猎王从鹰架上飞过来落在他的肩头,爪子在肩膀上轻轻搭着。两只一起看着月光下的雪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积雪的表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碎光,从院门口一直铺到老黑山的方向,无边无际地延伸着,把整个屯子、整片老林子和整座山都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里,安安静静地沉在雪夜的深处。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回到炕上躺下来。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青狼花背在狗窝里翻了个身。他合上眼,在满屋的榛子香和狍子骨汤的余味和灶膛的暖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雪还在下着,密密匝匝地落在屋顶上院子里柴垛上驯鹿棚顶上,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也把老卓家这一年的日子完完整整地盖在了这片白茫茫的安静底下,等着开春化雪的时候再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接着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