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冬至·二丫的职高录取通知书(1/1)
冬至那天雪停了。下了三天三夜的雪把整个屯子埋了半截,院墙只露出顶上的一个白帽子,柴垛成了一个大雪包,狗窝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青狼花背从狗窝里钻出来的时候先探出脑袋看了看,然后整个身子挤出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走两步就陷进雪里半个身子,挣扎着爬出来又陷进去,五丫六丫趴在窗户上看青狼花背在雪地里扑腾,笑得直拍窗台。卓全峰天没亮就起来把院门口到灶房门口的路扫出来了,扫出来的雪在路两边堆了半人高,又从灶房门口扫到狗窝和柴垛,把院子里的主要通道都清出来了。白尾虎子蹲在扫出来的路面上看着他在雪地里忙活,尾巴在地上扫着,偶尔伸爪子扒拉一下路边的雪堆。
晌午的时候邮递员来了。他骑不了自行车,雪太厚了,只能步行从镇上走到屯子,裤腿湿了半截,棉鞋上裹了一层雪壳子,进了院子先在门槛上磕了半天雪才进屋。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卓全峰,“卓全峰家的挂号信,省城来的。”卓全峰接了信封看了看,上面印着“省城商业职业学校”几个红字,他把信封递给二丫,“你的。”二丫从炕桌上跳下来接过信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硬纸卡。她站在灶台边上把通知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炕桌前把通知书摊在炕桌上,用手指头一行一行地指着读了一遍,“卓玉兰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会计专业录取,请于明年九月一日前到校报到。”她读完了把通知书折好了攥在手心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
胡玲玲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又递给卓全峰。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了看通知书上的红章和和那个圆圆的红章。他把通知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递给二丫,“收好。”二丫把通知书拿进屋里,踮着脚打开炕柜最上面的格子,把通知书放在大丫的通知书旁边,两张并排放着,一张是“省城第一中学”,一张是“省城商业职业学校”,红章对着红章,学校的名字挨着学校的名字。她放好了关上柜门扣好搭扣,站在炕柜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炕桌上继续拨她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比刚才快了不少。
五丫六丫从窗户边上跑过来,“二姐你考上哪了?”二丫手里没停,“省城商校,学会计。”五丫问,“会计是干啥的?”二丫拨了一排算盘珠子,“就是算账的。”六丫也凑过来,“那大姐在省城上学,你也去省城上学,家里就剩我们了?”二丫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寒暑假都回来,跟大姐一样。”五丫蹲在炕沿边上不说话了,六丫也蹲下来,俩小丫头并排蹲着,看着二丫拨算盘。三丫抱着黑豹蹲在另一边,“二姐你走了家里的账谁管?”二丫从布包里把账本拿出来放在炕桌上,“先让三丫管。”三丫愣了一下,“我不会管账。”二丫把账本翻开到第一页,“不会就学,我教你。家里的收支分两本——一本是狩猎的,一本是生意的。狩猎的收入记在这本上,生意的收入记在那本上,家里的开销记在第三本上。每一笔都要写日期、摘要和数目,月底盘一次,年底总盘一次。”三丫把黑豹放下凑过来看账本,二丫指着上面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讲,三丫听着点了点头,从炕桌上拿起铅笔在一张草纸上试着写了几个数字,歪歪扭扭的,但格式跟二丫写的一样。
四丫从窗台那边凑过来,“二姐,猎场笔记的账我帮你记。”二丫看了看她,“猎场笔记也有账?”四丫把三丫的猎场笔记翻开,“三姐记的狍子群数,每年多少头、打了几头、剩几头、明年大概多少头,这些也是账。”二丫把猎场笔记翻了一遍,在三丫的记录旁边补了一列数字,把每年狍子群的数量变化算了一遍,“三姐你看,去年秋天十头,今年开春十二头,打了两头剩十头,明年开春应该能到十三头左右。”三丫蹲在旁边看着那列数字,“你这一算我就清楚了。”二丫把算盘珠子归位,“猎场笔记的账让四丫记,她画图你写数,我教她怎么加减。”四丫把鹿角笔握在手里,“我会加减。”二丫从炕桌上拿了张草纸给她出了三道加减题,四丫低头用笔算了算,三道全对。二丫点了点头,“行,猎场笔记的账你记。”
下午的时候胡玲玲把二丫拉到灶房里,从炕柜最里面翻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打着两层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是攒了大半年的布票和棉花票,比给大丫做衣裳那次少了一些,但还有两丈布票和五斤棉花票。“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去省城穿。”二丫蹲在灶台边上,“娘,我不用做新的,大姐有旧衣裳留给我,改改就能穿。”胡玲玲把布票摊在炕桌上数了一遍,“你大姐的旧衣裳你穿不合身,她比你高半头,你穿她的衣裳袖子长一截裤腿长一截,改起来费事,不如扯新布做两身合身的。”二丫蹲在灶台边想了想,“那扯一丈就行,做一件夹袄一件罩衫,够了。”胡玲玲把布票收起来揣进兜里,“先吃饭,明儿去镇上扯布。”
晚上吃完饭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二丫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雪停了之后天冷得厉害,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久久不散,院子里扫出来的路面上又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尾趴在卓全峰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二丫蹲了一阵,“爹,我想跟你说个事。”卓全峰抽了一口烟,“说。”二丫用手指头在结霜的地面上画着圈,“我去省城之后,家里的账交给三丫管,猎场笔记的账交给四丫记。她们俩还小,万一算错了你别怪她们,我回来再重盘一遍。”卓全峰把烟灰弹了,“行,你教她们。”二丫把那个圈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霜,“那我明儿开始教三丫,她学得快。”卓全峰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进屋吧,外面冷。”
二丫进了屋,三丫正蹲在炕桌上翻着账本,四丫趴在旁边看。二丫在炕桌边上坐下来,把账本从三丫手里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今天先从收入账开始。狩猎的收入分猎物和皮子两种,猎物按种类记,皮子按张数记。你看这一页——狍子两头,卖四十六块;野猪一头,卖一百二十块;狼皮两张,卖一百六十块。每一笔后面都注日期,月底盘的时候把总数加起来跟爹对一遍。”三丫蹲在旁边听,手里攥着铅笔在草纸上记,记完了把草纸递给二丫看,二丫看了看,“行,格式对了,但数字要写正楷,别连笔,连笔月底对账的时候看不清。”三丫点了点头重新抄了一遍,这回数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四丫趴在旁边把猎场笔记摊开,“二姐,猎场笔记的账我这么记行不行?”二丫凑过去看了看,四丫在猎场笔记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上面一行是年份,是剩余头数。二丫点了点头,“行,这个表好用。”四丫把鹿角笔放下来,“那我以后每年在笔记上画一张表。”
第二天早上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时候,三丫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账本和铅笔,“爹,二姐教我了,我想跟你对一遍今年的狩猎账。”卓全峰把烟掐了站起来,“行,进屋对。”三丫把账本摊在炕桌上,一笔一笔地念给卓全峰听——开春狍子两头、野猪一头、狼皮两张、鹿角两对、野山羊一只、马鹿一头、獾子三只、野兔山鸡若干,每一笔后面都跟着数目和日期。卓全峰蹲在炕沿边上听着,听到不对的地方停下来,“野山羊那笔记错了,那只是秋天打的,不是春天。”三丫翻到那页看了看,在日期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叉,“那我改过来。”她改了之后把总数重新加了一遍,加完了把账本递给卓全峰看,“爹你看对不对。”卓全峰看了一遍总数,又让二丫看了一遍,二丫点了点头,“对了。”三丫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嘴角翘着,“那我以后每个月月底跟你对一次。”卓全峰嗯了一声,“行。”
晌午的时候卓云乐来了。他开卡车来的,车厢里装着给卓全峰家带的东西——二哥饭馆做的炸丸子和红烧肉,二嫂让捎来的,还有一包糖炒栗子。他从车上跳下来把东西拎进灶房,出来蹲在卓全峰旁边,“三叔,二丫考上商校了?”卓全峰把烟递过去,“考上了,明年秋天去省城。”云乐点了烟抽了一口,“好,跟秀兰妹子一个城,互相有个照应。”二丫从屋里出来蹲在旁边,“云乐哥,你跑连海市那条线咋样了?”云乐把烟灰弹了,“跑顺了,连海市那边的店我找了个本地人看着,山货野味都走得动,一个月能卖两百多。”二丫蹲着想了想,“云乐哥,你连海市那边的账给我看看,我寒假帮你盘一遍。”云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正好,我带来了,你帮我看看,我总觉得对不上。”二丫接了布包蹲在炕桌上翻了一下午,把连海市门市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在几笔运费和损耗上做了记号,云乐蹲在旁边看着二丫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驯鹿棚子外面的雪又扫了一遍,把柴垛顶上的积雪清了清,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跟在他在院子里转。三丫抱着账本从屋里出来,“爹,二姐走了之后我管账,那你打猎的账我记,卖东西的账谁记?”卓全峰把铁锹靠在柴垛上,“卖东西的账二丫教四丫了,她记。”三丫把账本翻开,“那我跟四丫商量好了,她记卖东西的账,我记打猎的账,月底我俩对了再给你看。”卓全峰蹲下来把驯鹿棚子的门栓紧了紧,“行,你俩商量着办。”三丫把账本合上,“那我从明天开始记。”她抱着账本回了屋,卓全峰蹲在驯鹿棚子外面抽了一根烟,驯鹿在棚子里踩了两下干草,打了个响鼻。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雪照得银白一片,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账本和铅笔,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猎场笔记,二丫的枕边搁着算盘和布包。他脱了鞋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窗外的月光照在二丫的算盘上,珠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一颗一颗地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小排安静的月亮。他又看了看三丫的账本和四丫的猎场笔记,两本并排搁在枕边,一本是抄得工工整整的数字,一本是画着表格和脚印的图画,两个闺女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用处,合起来正好补上二丫走后的缺。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月光照着雪地和算盘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炕柜上的光泽。明年秋天二丫走了,家里少了一个打算盘的,但多了两个记账的,一个记打猎的账,一个记卖东西的账,账本从一本变成两本,算盘从一把变成一把——二丫把自己的算盘留给了三丫,又从供销社给四丫买了一把新的。老卓家的账会一直记下去,从卓全峰记在墙上的粉笔道子,到二丫的三大本账册,再到三丫四丫的两本新账,一代一代地传着,把山里的每一笔收入和家里的每一笔花销都记在纸上,也记在日子里。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算盘珠子安安静静的光泽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还要去大哥家送炸丸子,后天要去三哥砖厂看看护林房的砖出了多少,大后天要去山上把种树的区域再确认一遍。日子还长着呢,一件一件地来,一本一本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