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大寒·四丫的画集第二册(1/1)
大寒那天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天还没亮院子里的温度就到了零下二十多度,从灶房门口泼出去的一盆水落地就结成了冰,白尾虎子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天又缩回去了,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毛炸得比平时更厚,挤成一排像五个灰白色的毛球。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哈出来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大团雾,烟抽了一半就冻得他手指头疼,他把烟掐了回屋蹲在灶台边上烤火。胡玲玲在灶台上熬了一锅苞米面糊糊,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都是糊糊的香味。五丫六丫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霜,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冰花的纹路像树枝一样伸展着,五丫用手指头在冰花上画了个圈,六丫在圈里画了个鼻子,俩人画着画着把整块玻璃都画满了。
四丫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窗台上画画,她蹲在炕桌边上把一年攒下来的画稿一张一张地摊开,按着时间顺序排。炕桌上摊满了画稿,有的画在粗纸上,有的画在旧作业本的背面,有的画在报纸的空白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每一张上都标了日期和小字。她蹲在炕桌边上把画稿分成三摞——一摞是冬天到春天的,一摞是夏天到初秋的,一摞是深秋到冬天的。分好了之后她把第一摞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先看日期,再看画面,然后把它们按顺序叠好,从最早的那张开始排——正月里大哥腰好了在院子里劈柴的那张排在最上面,然后是她和爹进山采药挖参的那张,然后是春耕翻地那张,然后是巴特尔拜师那天蹲在狗窝前面看狗的那张,然后是包山草图摊在院子里那张,然后是大丫拎着皮箱上驯鹿雪橇那张,然后是二丫填志愿表那张,然后是春狍子那张,然后是河湾野炊那张,然后是夏夜石潭那张,然后是秋猎狍子群那张,然后是青狼花背第一次独立追狍子那张,然后是三丫独立围猎背着狍子肉走进院门那张,最后是冬至围炉讲当年那张。她把每一张画都按时间顺序排好了,然后用细麻线沿着左边脊背开始缝,一针一针地扎下去,麻线拉紧了打了个死结,剪断了线头。她缝完了第一摞放在旁边,拿起第二摞接着排,然后是第三摞。三摞全缝好了之后她把三摞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用一块旧蓝布做了封皮,封皮上用工整的字写着“卓家四季·贰”。她把画集放在炕桌上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大哥劈柴的那幅画——大哥直着腰站在柴垛前面,斧子抡起来,柞木段从中间裂成两半,木屑飞溅,刘晴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碗,脸上带着笑。四丫在第一页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大哥的腰好了,能劈一上午柴了,娘说这是今年开春头一件喜事。”
五丫六丫从窗台那边凑过来趴在炕桌边上看,“四姐你画的画装订了?”四丫点了点头,把画集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爹和她进山采药挖参那张——爹蹲在老椴树根底下用鹿骨签子剔土,她趴在旁边画,三丫蹲在另一边抱着黑豹。五丫指着画上的黑豹,“这是黑豹小时候!”四丫说,“那是今年开春,黑豹才一岁多。”六丫问,“四姐你画了多少张?”四丫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五十七张。”五丫五十七张有多少,四丫说,“厚厚一本,跟大姐的课本差不多厚。”
卓全峰从灶台边上走过来蹲在炕沿边看四丫把画集翻开,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春天里三丫在院子里教青狼花背学规矩的那张,青狼歪着头看着花背,花背蹲在三丫脚边尾巴翘着;夏天里五丫六丫在河湾浅水里扑腾的那张,水花溅起来画成一圈一圈的涟漪,七丫福妹在岸上踢水花的小脚丫画得清清楚楚;秋天里青狼花背第一次独立追狍子那张,两条年轻的狗在坡地上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大公狍子在前面拼命跑,白尾虎子跟在后面慢腾腾地追;冬天里围炉讲当年那张,七个闺女围了一炕,她把自己画在角落里,鹿角笔握在手里,窗外的雪细细密密地飘着。卓全峰翻到老猎王最后一次长飞那张的时候停住了——画面上老猎王从屋檐上飞起来,翅膀尖上白羽在晨光里闪着银光,小猎王跟在后面十步的位置贴着它飞,两只鹰的影子从院子上空掠过田野,飞向老黑山的方向。卓全峰蹲在炕沿边上看了好一阵,手指头在画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老猎王蹲在鹰架上歪着头看着画上的自己,啾了一声,声音低低的短短的,像说了句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四丫抬头看了看老猎王,又看了看爹,把画集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幅新的画。四丫前两天刚画的,画面是院子里的全景——堂屋的墙上挂着大丫的奖状和二丫的录取通知书并排贴着,炕桌上摊着三丫的账本和四丫的猎场笔记,灶房门口胡玲玲在择菜,五丫六丫七丫福妹在院子里追着跑,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趴在院子里各占一个位置,老猎王和小猎王并排蹲在鹰架上,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蹲在屋顶上,院子中间蹲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烟,脚边趴着一条老狗。画面的最上方用虚线画着两个空着的轮廓,轮廓里面用铅笔浅浅地写着“大姐二姐在省城”。四丫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大姐二姐在省城念书,过年回来。家里的日子照常过着,爹说等她们回来把画集从头看一遍。”卓全峰看着那两个虚线轮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画集合上,放在炕柜最上面的格子里,跟第一册画集并排放着。两本画集的封皮都是旧蓝布做的,第一本上写着“卓家四季”,第二本上写着“卓家四季·贰”,两本并排立在格子里,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画得多,一本比一本记的事多。他又把大丫的录取通知书和二丫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看,两张红章对着红章,学校的名字挨着学校的名字,然后放回去,把柜门关上扣好搭扣。
晌午的时候卓云乐来了。他开卡车来的,车厢里装着二哥饭馆做的炸丸子和红烧肉,还有一包给四丫的图画纸——是二嫂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厚厚一摞,纸面又白又平,比四丫平时用的粗纸好得多。四丫接了图画纸蹲在炕桌边上摸了又摸,纸面滑溜溜的,手指头按上去不留印子,“二嫂真好。”云乐蹲在门槛上跟卓全峰说话,“三叔,连海市那边的账二丫帮我看过了,她给我标了几笔损耗的账,说下个月让我重新盘一遍。”卓全峰把烟递过去,“二丫算账仔细,你听她的没错。”云乐接了烟点上抽了一口,“我听她的,她比我娘还仔细。”卓全峰笑了笑没说话,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角笔画了一幅新画——画面是今天大寒的院子,五丫六丫趴在窗台上画冰花,三丫蹲在院子里擦老猎枪,胡玲玲在灶房门口择菜,七丫福妹在门槛上数榛子,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他脚边,老猎王和小猎王蹲在鹰架上,屋顶上的鹰群缩着脖子,远处的老黑山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立着,山顶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她画完了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大寒,爹说等大姐二姐过年回来,全家人一起看画集。”
傍晚的时候胡玲玲在灶房里炖了一锅狍子肉,葱姜大料搁足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响着。五丫六丫蹲在灶台边上闻着肉香味流口水,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着坐在灶房门口等着,福丫手里攥着一根筷子敲着门槛当当当,福妹跟着敲。三丫把老猎枪擦好了挂在墙上,蹲在狗窝前面看青狼花背啃骨头,青狼和花背各自叼着一根狍子骨头趴在狗窝前面嚼着,白尾虎子趴在不远处眯着眼打盹。四丫把今天新画的画收进画集里,放在“卓家四季·贰”的最后一页后面,然后用蓝布把画集包好了放回炕柜最上面的格子里。她放好了站在炕柜前面看了一会儿两本并排的画集,然后伸手把第一册拿下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去年冬天画的那张全家福,七大七小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旁边趴着六条狗,屋顶上蹲着五只鹰,她在画面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手里攥着鹿角笔。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大姐去省城那张,大丫拎着皮箱站在驯鹿雪橇旁边,回头看着院子里的人,五丫六丫蹲在门槛上哭,七丫福妹抱着大姐的腿。她把第一册合上放回去,又把第二册拿下来翻开——第二册的第一页是大哥劈柴,第二册的最后一页是今天的院子全景加虚线轮廓。她看了好一阵,然后把第二册放回去,把柜门关上扣好搭扣。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空,山顶上的雪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山脚下青草沟的方向黑黢黢的。老猎王从鹰架上飞过来落在他的肩头,爪子在肩膀上轻轻搭着,他伸手摸了摸老猎王的翅膀,翅尖上的白羽又滑又软。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六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账本,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五丫的脚搭在六丫肚子上,七丫福妹缩在娘怀里。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两本画集并排立在炕柜最上面的格子里的样子——第一册写的是去年的日子,第二册写的是今年的日子,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画得多,明年还有第三册,后年还有第四册,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画一页一页地攒,攒到七丫福妹长大了也学会了画画,攒到大丫二丫从省城回来把每一本从头看一遍,攒到他和胡玲玲老了蹲在门槛上翻着画集一页一页地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大寒是一年里最后一个节气,过了大寒就是立春,春天又来了,画集又要添新的一页,日子又要往前走一步,山上的树又要长高一截,狗又要老一岁,鹰又要换一批,闺女们又要长一年。但画集里的那些日子不会变,每一页画上的事都定在纸上,跟山上的石头一样,风吹不动雨打不散,一年一年地摞着,摞成老卓家的日子。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两本画集安安静静地躺在炕柜里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