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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立春·省城探望闺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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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那天早上,院子里的老柞树枝头还挂着霜,但霜底下已经能看见枝条上鼓出来的芽苞了,小小的、硬硬的,裹着一层褐色的鳞片,用手指甲轻轻一掐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丝潮润的绿意。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前爪扒着地弓起背,尾巴翘起来抖了抖,鼻尖上沾着一颗霜粒子,它甩了甩头把霜抖掉了。虎子跟着出来,青狼花背跟在后面,三条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在冻硬了的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老猎王蹲在鹰架最上面那根横杆上,小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看着天边的朝霞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慢慢爬上来,把院子里的霜照得亮晶晶的。他抽完烟站起来,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胡玲玲,收拾收拾,去省城看闺女。”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今儿就去?”卓全峰进了屋把背篓从墙角拎出来,“今儿立春,趁着雪还没化路好走,驯鹿雪橇跑得快。”胡玲玲把灶台上的火压了压,转身进了里屋,从炕柜最里面翻出两个蓝布包袱——一个装的是给大丫的,里头有一双新棉鞋、两双厚袜子、一包炒榛子仁和一罐獾子油;另一个装的是给二丫的,里头有一件新做的棉坎肩、一包花生酥、一包奶糖和一本新的笔记本。她把两个包袱扎紧了放进背篓里,又从灶房里拿了一包冻梨和一包干蘑菇塞在包袱旁边,“省城的东西贵,能带就多带点。”

卓全峰去驯鹿棚子里把驯鹿牵出来套上雪橇,驯鹿在棚子里闷了一冬天,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响鼻,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蹄子在冻硬了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深印子。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院门口看着,尾巴在地上扫着。卓全峰把背篓放在雪橇上绑好了,又往雪橇上铺了一块狍子皮垫子,“上车。”胡玲玲裹紧了棉袄坐在雪橇上,卓全峰坐在前面赶着驯鹿,白尾虎子跟了一段被卓全峰回头看了一眼,“回去。”两条老狗停在屯口看着雪橇越走越远,青狼花背跟在后面跑了一段也停下了,三条狗蹲在屯口的大柳树底下看着驯鹿雪橇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驯鹿在雪路上跑得稳当,蹄子在压实的雪地上踩出闷闷的嗒嗒声,雪橇的滑板在雪面上沙沙地响着。路两边的田野全盖着雪,白茫茫一片伸到天边,偶尔有一两棵枯树从雪地里冒出来,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霜,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胡玲玲坐在雪橇上把狍子皮垫子裹紧了腿,看着两边的田野,“大丫去省城念了半年了,也不知道瘦了没有。”卓全峰赶着驯鹿没回头,“上回我去看她,瘦了点但精神好。”胡玲玲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二丫也走了快半年了,也不知道商校的伙食咋样。”卓全峰把驯鹿往路边赶了赶让过一段坑洼的路面,“上回我去看她,她忙着打算盘,连饭都忘了吃。”胡玲玲坐在雪橇上沉默了一阵,“俩闺女都走了,家里冷清了。”卓全峰赶着驯鹿继续走,“还有五个呢。”

驯鹿雪橇跑了大半天,晌午过后到了省城。卓全峰先赶着雪橇去了省城一中,把驯鹿拴在校门口的柱子上。大丫的教室在二楼,卓全峰蹲在校门口等着,胡玲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之后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大丫从二楼跑下来的时候卓全峰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剪了短发,齐耳的学生头,穿了件蓝布校服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磨得发白但没破,怀里抱着一摞课本,从教学楼门口跑出来的时候步子又快又稳,跑到校门口看见爹娘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了,“爹!娘!你们咋来了?”

胡玲玲伸手把大丫的短发理了理,“立春了,来看看你。”大丫把课本换了个手抱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给胡玲玲擦鞋上的泥,“娘你蹲这儿等多久了?”胡玲玲说不冷,“刚来。”大丫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你们吃饭了没?”卓全峰蹲在雪橇边上,“路上吃了饼子。”大丫把课本放在雪橇上,蹲下来翻了翻背篓里的包袱,先把新棉鞋拿出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厚袜子和炒榛子仁,最后把那罐獾子油抱在怀里,“獾子油留着给四丫用,我这儿用不着。”胡玲玲把獾子油拿过来重新包好了,“你留着,冬天手冻了抹上就好了。”大丫没再推,把包袱系好了放在雪橇上。

大丫带着爹娘去了她的宿舍。宿舍在校园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大丫的铺位靠窗,床头贴着一张画——是四丫画的全家福,七大七小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旁边趴着六条狗,屋顶上蹲着五只鹰。枕头旁边搁着二丫写的笔记本,封面上那个“兰”字工工整整的。桌角上摆着一个铁皮文具盒,旁边是一摞课本和笔记,笔记的扉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胡玲玲在铺位上坐了坐,摸了摸被子,被子薄了些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够不够暖和?”大丫说够,“宿舍有炉子,晚上烧得热。”胡玲玲把被子掀开看了看底下的褥子——两层旧棉絮加一块薄毡子,褥子底下还垫了一层旧报纸,“褥子薄了,回头让你爹再给你送一床来。”大丫说不用,“垫厚了不习惯,这样正好。”

大丫从枕头底下翻出几张成绩单递给卓全峰,“爹,期末考了年级前十五,老师说保持住能上重点大学。”卓全峰接过成绩单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他不全认识但认得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几门课后面的分数,每一门都在九十分上下。他把成绩单递给胡玲玲,胡玲玲蹲在铺位边看了一遍又一遍,“数学九十四,物理九十二,化学九十一……”她念完了把成绩单递给大丫,“比你爹当年强。”大丫把成绩单折好了放回枕头底下,“爹当年打猎,我念书,各行其道。”

从宿舍出来,大丫带爹娘去了学校的食堂。食堂里飘着大锅菜的香味,几个学生在窗口排队打饭,大丫指了指窗口上的菜牌,“中午有白菜炖粉条和土豆丝,两毛钱一份,米饭一毛五。”胡玲玲看了看菜牌又看了看窗口里的大锅菜,“比家里差远了。”大丫说,“还行,能吃饱。”卓全峰蹲在食堂门口抽了根烟,“每个月伙食费够不够?”大丫说够,“一个月六块多,爹你给的零花钱我攒了一些,没乱花。”卓全峰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攒着干啥,该吃吃该喝喝。”大丫笑了一下,“攒着买书。”她从书包里掏出两本书给卓全峰看——一本是《高中数学解题方法》,一本是《物理竞赛习题集》,“这两本是旧书摊上淘的,才花了三毛钱。”卓全峰翻了翻书,书页泛黄但完整,字迹工整,“行,买书爹不拦你。”

临走的时候大丫把爹娘送到校门口。驯鹿在柱子上拴着,低头啃着路边枯黄的草根。大丫站在雪橇旁边,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抬手理了理,“爹娘你们路上慢点,天黑了路不好走。”胡玲玲蹲在雪橇边上把大丫的校服领子翻正了,“你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别省着吃。”大丫嗯了一声。卓全峰赶着驯鹿调头,大丫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看着雪橇走远,短发在风里轻轻地晃着。走了一段胡玲玲回头看了一眼,大丫还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铺在结冰的路面上,她挥了挥手,大丫也挥了挥手。卓全峰赶着驯鹿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从省城一中出来,卓全峰赶着驯鹿去了商业职业学校。二丫的学校在城北,是一栋三层的旧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省城商业职业学校”。卓全峰把驯鹿拴在门口的树上,胡玲玲抱着给二丫的包袱进了学校。二丫正在二楼的会计实训室里打算盘,教室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一把算盘和一摞账本,二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跳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橡皮筋绑着,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打算盘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专注的,嘴角微微抿着,眼睛盯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指头在珠子上跳来跳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在树枝间飞来飞去。

胡玲玲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二丫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娘,手指头在算盘上停了一下,“娘!”她站起来跑到门口,手里还攥着铅笔,“娘你咋来了?”胡玲玲把包袱递给她,“立春了,跟你爹来看看你。”二丫接了包袱抱在怀里,往教室里回头喊了一声,“孙老师,我出去一趟!”教室里一个戴眼镜的老教师摆了摆手,二丫跑出来带着爹娘去了她的宿舍。

二丫的宿舍在旧楼的三楼,六个人一间,上下铺,二丫的铺位靠门,床头挂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算盘和账本,枕头旁边搁着一本《会计基础》和一本《珠算技巧》。胡玲玲翻了翻那两本书,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里面的空白处写满了二丫的铅笔笔记,“你天天看书?”二丫蹲在铺位边上,“睡前看一会儿,看完了练算盘,练到熄灯。”胡玲玲在铺位上坐了坐,褥子比大丫的还薄,“你褥子够不够?”二丫说够,“垫厚了打算盘坐不住。”胡玲玲把包袱里的棉坎肩拿出来给二丫试了试,坎肩是胡玲玲用新棉花絮的,厚厚实实的,二丫穿上之后袖子长了一截但肩膀合身,“娘絮的棉花暖和。”胡玲玲把袖子挽了两道,“回去给你改改袖口就好了。”

二丫带爹娘去看了实训室。教室里十几张桌子上的算盘和账本整整齐齐地摆着,墙上贴着一张会计科目表,旁边是几张学生做的凭证装订练习。二丫指了指她桌上那把算盘——珠子的漆磨掉了一些,但珠子之间的间距匀匀的,档杆擦得干干净净的,“这把算盘我从家带来的,三丫明年上学的时候我留给她,我自己在学校再买一把。”卓全峰蹲在教室门口看了看那把算盘,“你用了多久了?”二丫说,“从三年级开始用的,三年多了。”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丫那把算盘我给你买了,你的自己留着。”二丫愣了一下,“爹不用,我这把还能用。”卓全峰摆了摆手,“你的自己留着,三丫的算盘算爹给她的,你教她打算盘就算你的本事。”二丫把算盘拿在手里拨了两下珠子,噼啪响了两声,她抬起头看了看爹,“行。”

二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胡玲玲,“娘,这是我攒的,给家里买点啥。”胡玲玲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零碎的票子,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一毛的都有,数了数一共十八块七毛。胡玲玲把布包塞回去,“你自己留着花,家里不缺钱。”二丫把布包推回来,“我算过了,我每个月伙食费六块多,书本费有爹给的,零花一个月一块够用了。剩下的攒着给家里。”胡玲玲拿着布包看了看卓全峰,卓全峰蹲在门口抽着烟,“闺女给你的你收着。”胡玲玲把布包揣进兜里,摸了摸二丫的马尾辫,“你比你爹还会算账。”

临走的时候二丫把爹娘送到学校门口。她站在门廊底下,手抄在袖筒里,马尾辫在风里晃着,“爹娘你们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写信。”胡玲玲蹲下来给她把棉坎肩的扣子扣好了,“你在学校别太省了,该吃吃。”二丫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卓全峰赶着驯鹿调头,二丫站在门口看着雪橇走远,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挥了两下。走了一段胡玲玲回头看了一眼,二丫还站在门口,灰布褂子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卓全峰赶着驯鹿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驯鹿在雪路上跑着,雪橇的滑板在雪面上沙沙地响着,路两边的田野黑糊糊的,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灯火从远处亮着,橘红色的光点在雪地里像坠落的星。胡玲玲坐在雪橇上把狍子皮垫子裹紧了腿,怀里抱着二丫给的那个布包,布包里的票子一张一张地码得整整齐齐的。她坐了一阵忽然说,“大丫瘦了,二丫也瘦了。”卓全峰赶着驯鹿没回头,“瘦是瘦了,但精神好。”胡玲玲把布包揣进棉袄里面的兜里,“大丫说她想考大学,二丫说她毕业了想考会计师证。”卓全峰把驯鹿往路边赶了赶让过一段坑洼的路面,“她俩都有自己的路,让她们走。”胡玲玲坐在雪橇上看着路两边黑糊糊的田野,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你当年要是能念书,现在也能当个大学生。”卓全峰赶着驯鹿笑了一声,“我念书不行,打猎行。”胡玲玲也笑了一下,“打猎打出了三个大学生——大丫念高中考大学,二丫念职高考会计师,三丫跟你学打猎,三个都有出息。”卓全峰赶着驯鹿在雪路上跑着,月光把驯鹿雪橇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银白色的雪地上,往屯子的方向移动着。

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驯鹿雪橇停在院门口,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狗窝里跑出来围着雪橇转了一圈,虎子跟在后面。卓全峰跳下雪橇把背篓卸下来,胡玲玲抱着包袱进了屋。屋里灶膛里的火还燃着,胡玲玲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锅里热着苞米面糊糊和一碟咸菜,是三丫给留的。她端了碗糊糊蹲在灶台边上喝了一口,卓全峰进了屋把背篓放好了,白尾跟进来趴在他脚边。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白尾蹭了蹭他的手心。他上了炕躺下来,胡玲玲也上了炕,把灯拧小了,屋里暗下来,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账本,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五丫的脚搭在六丫肚子上,七丫福妹缩在胡玲玲的位置上睡得正香。胡玲玲把福妹轻轻挪了挪,躺下来把被子盖好了。卓全峰合上眼,脑子里是大丫站在校门口路灯底下挥手的影子,是二丫站在门廊底下抄着袖筒的样子,是两间宿舍里薄薄的褥子和卷了边的课本,是成绩单上九十四分的数学和十八块七毛的零碎票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五个闺女平稳的呼吸声里,慢慢地睡过去了。省城那边,大丫应该已经熄了灯躺在薄褥子上,把四丫的画贴在床头,把二丫写的笔记本放在枕边。二丫应该还在实训室里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账本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两个闺女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一步一个脚印,跟老黑山脚下的溪水一样,各流各的河道,但都往同一个方向——往更好的日子那边流着。他合上眼,在那些数字和人脸和月光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还要去大哥家送獾子油,后天要去三哥砖厂看看护林房的砖出了多少,大后天二丫的账本该盘了。日子还长着呢,一件一件地来,一本一本地记,一个闺女一个闺女地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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