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雨水·猎王的新枪(1/1)
雨水那天早上,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土腥味,是地气开始往上返的征兆。院子里的老柞树枝头上的芽苞比前些日子又胀大了一圈,鳞片裂开了细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尖,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层鲜亮的绿意。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走到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鼻尖在空气里一耸一耸地闻着,春天地气返上来的味道它闻得出来。虎子跟着出来也闻了闻,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在化了一层薄霜的泥地上踩出软塌塌的印子。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他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在县城下了趟车,去了那家老字号枪械店。店里挂着几杆猎枪,有单管的也有双管的,有长管的也有短管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韩,听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专做猎枪也专修猎枪。卓全峰蹲在柜台前面看了半天,挑了一杆双管猎枪,枪管用的是好钢,枪托是柞木的,打磨得光滑油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那杆老枪重了半斤多。韩师傅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会挑,这杆是店里最好的,双管打连发比单管快。”卓全峰把枪端起来试了试肩,枪托抵着肩膀,枪管朝前,准星对得端端正正的。他把枪放下,“多少钱?”韩师傅从柜台里出来把枪拿在手里擦了擦,“一百二十块,配五十发子弹。”卓全峰从裤兜里掏出票子数了十二张十块的,又数了五张一块的,“子弹另算?”韩师傅把枪和子弹包好了递给他,“子弹算送的,你打得好这枪就值了。”卓全峰把枪和子弹装进背篓里背回了家。
今天他要把那杆用了十四年的老猎枪从墙上摘下来了。他进了堂屋站在墙跟前,把老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枪管在手里掂了掂,比新枪轻了将近一斤。枪托上的柞木纹路已经被手心磨得光滑油润了,握把的地方凹下去一个小坑,是他右手的握痕,十四年握出来的。枪管上有一层淡淡的锈色,是这些年擦枪的时候留下的油渍和火药残渣渗进了钢面的细孔里,擦不掉了,但摸着不粗糙。枪栓拉动的时候还是清脆的,弹簧有劲,准星也没歪,就是枪管磨损严重,射程不如从前了。他蹲在灶台边上把老枪拆开,枪管、枪机、扳机、弹簧一样一样卸下来摊在干布上。他用棉布条蘸了枪油,从枪管口穿进去来来回回地抽着,布条上带出一层暗褐色的锈渍,比往年擦枪的时候多了不少。他把枪管擦了好几遍,布条换了四五根,直到抽出来的布条只剩淡淡的灰色才停手。枪机里的零件也一个一个擦干净了,弹簧上了新油,扳机的关节处滴了两滴。他把所有零件擦得锃亮,重新组装回去,拉动枪栓试了试,清脆的咔嗒声响了一下,在堂屋里回荡了一声。他把老枪靠在墙根底下晾着,枪油的气味在堂屋里弥漫开来,混着灶膛里柞木柴的烟气,像一种陈年的味道。
晌午的时候三丫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去青草沟支谷转了一圈,没打猎,就是去把上一次留下的脚印和兽道标记在地图上。她背着空背篓进了院子,老猎枪斜挎在肩上,青狼花背跟在她脚边。她进了堂屋把背篓卸下来,看见爹蹲在灶台边上擦枪,老枪靠在墙根底下,旁边搁着一杆崭新的双管猎枪。三丫蹲下来看了看新枪,枪管锃亮,枪托油润,比她手里那杆老枪长了一截也重了不少。她又看了看老枪,枪管上那些擦不掉的暗色锈渍和枪托上磨出来的握痕,是她用了快一年已经熟悉了的东西。她蹲在灶台边上没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抠。
卓全峰把新枪拿起来递给三丫,“试试肩。”三丫站起来接过新枪,枪比老枪重,她端起来的时候胳膊往下沉了沉,枪托抵着肩膀,准星对得不算太稳。她端着试了一会儿把枪放下了,“比老枪重。”卓全峰把新枪接过去放在一边,又把老枪从墙根底下拿起来递给三丫,“用惯了的,你拿着。”三丫接过老枪端起来试了试肩,枪托抵着肩膀的位置跟以前一模一样,握把的地方正好卡在她手心里,食指搭在扳机上松紧刚好。她端着老枪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枪放下了,“爹,新枪你用,老枪我用。”卓全峰把老枪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炕桌上,“老枪给你,新枪我用。你用了一年多了,这枪合你的手。我换新的。”三丫看着炕桌上的老枪,枪管上的锈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枪托上的握痕凹下去一个小坑,是爹握了十四年握出来的。她把手放在那个握痕上,手指头按了按,“爹你用老枪打了十四年,就这么给我了?”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新枪拿起来又试了试肩,“十四年够了,它跟了我十四年,打了数不清的猎物,现在它该跟你了。”他把新枪放下来看着三丫,“这老枪跟了我十四年,打了数不清的猎物,你拿着它别丢人。”三丫把老枪从炕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枪管凉丝丝的贴着她的胳膊,“我不丢人。”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新枪背上试了试。双管猎枪比单管重半斤多,肩带勒在肩膀上陷下去一道印子,但枪托抵肩的位置比老枪顺手,准星对得也更直。他端着枪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旁边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着。三丫从屋里出来把老枪背在肩上,站在院子中间跟爹并排着,两杆枪一人一杆,一老一新,一轻一重,一长一短。她学着爹的样子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稳稳的,枪管朝着地面,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姿势跟爹一模一样。卓全峰站在旁边看着她走,看完了点了点头,“行,新枪我用,老枪你用,明天进山试试枪。”三丫把老枪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去哪儿?”卓全峰把新枪背好了,“青草沟支谷,上次你打狍子的那个地方。”三丫点了点头,抱着老枪进了屋,把枪挂在墙上原来挂老枪的位置。那根铁钉是爹十四年前钉上去的,钉子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槽,是枪挂上去磨出来的,三丫把老枪挂上去,铁钉穿进枪管上的挂环,跟爹挂枪的时候一样。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卓全峰就起来了。他背着新枪出了院子,白尾虎子跟在他脚边,虎子跟在后面。三丫背着老枪跟在爹后面,青狼花背跟在她脚边。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小猎王带头飞上了高空,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跟着飞上去,老猎王蹲在鹰架上没动,歪着头看着鹰群飞远,啾了一声。父女俩沿着土路往老黑山的方向走,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结着薄霜的土路上,一高一矮,各背着一杆枪,四条狗跟在脚边。走到青草沟口的时候,卓全峰蹲在谷口的石头上歇了歇脚,三丫蹲在他旁边。他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抽了一口,三丫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她。父女俩蹲在谷口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山腰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青黑色的山体和灰绿色的松林,山顶上的雪帽在晨光里白晃晃的,山脚下溪水哗哗地流着,把化雪的水往下游送。谷里的树冠还是光秃秃的,但树梢上的芽苞都鼓出来了,灰褐色的枝桠上密密麻麻地缀着嫩绿色的芽尖,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淡绿色的薄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返青的气息,混着溪水的湿气,吸一口就能感觉到春天就在脚底下往上冒。
卓全峰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进谷。”两个人带着四条狗进了青草沟支谷。谷底的溪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涨了一些,水面上浮着碎冰和枯叶,水声比冬天大了不少。三丫走在前面,老枪背在肩上,青狼花背在她脚边探路。走到上次打狍子的那片阳坡上的时候,三丫蹲在那丛榛柴棵子后面,把老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着坡地。卓全峰蹲在她身后十步的位置,新枪架在一块石头上,枪口也对着坡地。白尾虎子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五只鹰在坡地上方的天空中散开了阵型,小猎王飞得最高。两个人蹲了将近一个时辰,坡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溪水的哗哗声。三丫蹲着一动不动,手指头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坡地尽头的灌木丛。卓全峰蹲在她身后也没动,烟没点,水没喝,就蹲着等着。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坡地尽头的灌木丛哗啦响了一声。一头母狍子从树丛里钻出来,后面跟着两头半大的小狍子,三只狍子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在坡地上散开了吃草。三丫的手指头在扳机上搭着没动,老枪的枪口对着母狍子的方向,但她没有开枪。她蹲在榛柴棵子后面看着那三只狍子吃了一阵草,慢慢走回了灌木丛里,蹄声在落叶上沙沙地响着,越走越远。等狍子走远了,三丫把枪从膝盖上拿下来蹲着没动。卓全峰蹲在她身后也没动,过了一会儿三丫回头看了爹一眼,“带崽的,不打。”卓全峰点了点头,“行,记住了。”三丫把枪重新架起来,“再等。”又蹲了将近半个时辰,坡地另一头的灌木丛里有了动静。一头大公狍子从树丛里钻出来,角粗壮,肩高过了三丫的腰,站在灌木丛边缘四下张望了一阵,然后慢慢走到坡地中间啃草。三丫把老枪端起来架在膝盖上,枪口对准了大公狍子的胸口。她等大公狍子侧过身来的时候扣了扳机,老枪的声音在支谷里炸开,比新枪闷一些但脆亮,大公狍子前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跑了两步,三丫迅速换了一个新弹夹补了第二枪,狍子栽倒在坡地上不动了。青狼花背同时冲出去按住了狍子,三丫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蹲在狍子旁边看了看,两枪都打在胸口。她蹲着把枪背好了,摸了摸青狼花背的脑袋,“打着了。”
卓全峰蹲在后面的石头上看着三丫蹲在狍子旁边剥皮,新枪搁在膝盖上没动。白尾虎子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他蹲着看了好一阵,看三丫用刀从狍子肚皮中间划开,顺着骨头的方向把皮子完整地揭下来,刀口利索,没伤着皮子。三丫剥完了皮把肉分割好了装进背篓里,皮子卷好了捆在背篓边上,然后背着背篓站起来往谷口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爹一眼,卓全峰从石头上站起来背着新枪跟上去,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跟着。父女俩一前一后往谷外走,四条狗夹在中间。走到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暖融融地照着,谷口的石壁被晒得温热,石缝里的枯藤上冒出了细细的绿芽。三丫背着狍子肉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背篓压着肩膀但没有晃。卓全峰背着新枪走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白尾虎子走在他脚边,虎子跟在后面。五只鹰在天上飞成一排,小猎王在最前面,阳光把它们的翅膀镀了一层金边。
到屯口的时候三嫂正好从砖厂出来倒灰,看见三丫背着狍子肉走在前面,卓全峰背着新枪跟在后面,她端着灰盆子站在砖厂门口看了一阵,“老三,换新枪了?”卓全峰站住了,“换了,老枪给三丫用。”三嫂把灰盆子放在砖垛上,“新枪多少钱?”卓全峰说,“一百二。”三嫂的眉毛挑了挑,“一百二!够买好几袋白面了。”卓全峰把背篓从三丫肩上卸下来缓了缓,“三丫自己打猎挣的钱买的。”三嫂把灰盆子端起来,“你家闺女一个比一个能耐,三丫才多大就能自己买枪了?”卓全峰把背篓重新背好,“十四了,我头一回进山也是十四。”他带着三丫继续往家走,三嫂站在砖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砖厂。
回到家的时候胡玲玲正在灶房做晌午饭,看见三丫背着狍子肉进了院子从灶房出来翻了翻背篓,“又自己打的?”三丫把背篓卸在石板上,“自己打的,两枪。”胡玲玲蹲在石板边上看了看狍子肉,“你这枪法比你爹当年强。”三丫蹲下来把皮子摊开,“爹教的。”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蹲在石板边上摸狍子肉,“三姐你又打着了!”七丫福妹从门槛上跑过来蹲在狍子皮旁边摸毛,四丫从屋里出来蹲在旁边掏出画本开始画。三丫把老枪从肩上取下来挂在墙上,三丫站在墙跟前看了看老枪挂在铁钉上的样子——枪管上的锈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枪托上的握痕凹下去一个小坑,是爹握了十四年握出来的。她把枪挂好了,转身进了灶房帮娘做饭。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管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冷光,枪托上的柞木纹路又新又直。他看了老枪一眼,老枪挂在墙上安安静静的,跟过去十四年一样。他又看了看新枪靠在墙根底下,枪管上还没有磨出握痕,枪托上还没有渗进油渍,枪栓拉起来还有点紧,但它会慢慢变旧的,跟他一样,跟日子一样。他转身进了屋,胡玲玲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糊糊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灶台边上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石板上的狍子肉泛着暗红色的油光,五丫六丫七丫福妹蹲在旁边看四丫画画,三丫蹲在灶台边帮着择菜。他喝完了糊糊把碗放下,蹲在灶台边上又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新柴噼啪响了一声,满屋都是晌午饭的香气和灶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