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身世层层身故知(2/2)
他端坐如旧,脊背未弯分毫,可攥在膝上的指节,已然泛出青白……
澄观山人缓缓出声,嗓音沉涩道尽弟子平生:“笙予年少入门,心性澄澈,傲骨铮铮,似铁似松。常年驻守边关,披霜浴雪,饥餐胡虏之肉,渴饮风沙之血……
以一介道门弟子之身,守一方国土安宁,不矜不伐,无怨无悔。从不喜朝堂纷争,视权谋如粪土;不爱虚名荣华,弃利禄若浮云。只念山河安稳,百姓安居,岁岁年年立于风沙边关,与他父辈无二……”
话至此处,他喉头一哽,余音断在风里。
多年前风雪漫天,鹅毛大雪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澄观山人自乱尸遍野的战场边缘经过,脚下尸骸枕藉,断旗折戟没入冻土,血迹被新雪一层层覆盖,又一层层洇出来。
便在死寂与惨烈之间,一声微弱的啼哭刺破风雪。
他俯身拨开覆雪的枯草,从一具僵冷的妇人怀中,抱起了襁褓里的婴孩。
婴孩小脸冻得青紫,哭声已弱如游丝,偏双眼睛黑亮得惊人,如两粒星子坠在雪地里。山人将孩子揣入怀中,以体温暖着,大步踏雪而归。
这件事,时至今日都不曾对世间任何人吐露半句。
偌大师门之中,亦唯有他一人知晓内情。苏笙予是宵亦首位殉国大将遗孤,当年其族人为护家国,浴血死战,满门忠烈,埋骨沙场,只余下这一点骨血,侥幸留存于乱军之间。
当年将帅身陷重围,四面楚歌,自知再无生路。
血泊之中,他攥住山人手腕,气息断续,一字一喘着留下最后的嘱托:
“若我这一脉……能存下骨血……求你护他长大……他日务必教他保家卫国……承我寸心。”言毕,那只手颓然松开,目光涣散,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望向远方的天际。
故而为保他平安长大,免遭仇家追索,师父便决意将这段过往永久封存,埋碑于荒草。
从不曾告诉苏笙予他生父是谁,不曾告诉他父辈曾经的荣光与惨烈,更不曾告诉他,他自落地起,便背负着一段沉重的旧事,血脉里淌着未竟的遗志。
当年要苏笙予随阮月进京,并不全然是为她图谋,更为苏笙予有朝一日可凭自身本事立足朝堂,继他父辈功勋,绵延往复,创造机会。
那一步棋,澄观山人落得极远,远到连自己都未必看得到结局,却还是落下。
澄观山人曾私下感叹,此生得徒如笙予,是铁石之幸,是窟黎之幸。他总盼着待边关平定,四海清平,能有再见之期,届时师徒对坐,煮一壶粗茶,听笙予说些塞外风物,便足慰平生了。
可是哀讯传来,竟与命运重叠一般,爱徒步了父辈后尘……一样的少年热血,一样的忠骨埋于黄沙。
这究竟是天意弄人,还是苏笙予祖辈一脉相承的赤诚,终究逃不过宿命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