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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火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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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管和S管的工艺已经成熟,现有产线可以直接转产。B管需要新开一条精密膛线拉床,M发射巢的外壳需要一体成型——模具还在调试,上次试模的时候壳体冷却速度不均匀,导槽后端有微裂纹,废了三个毛坯。综合算下来,首批列装大概需要两个月。”

“缩短。一个月。生产线三班倒,工人不够从其他车间借调,精密膛线拉床不够就先用现有拉床改——改坏了算统帅部的。”

“B管的弹药编程线圈需要手工绕制。”老魏把手从机匣上拿开,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油渍,“全卡莫纳能绕这种线圈的技师不超过几十个。铜丝直径极细,绕的时候要戴放大镜,手指稍微抖一下,绕线间距就不均匀。上次绕到一半铜丝断了,整根报废。绕一根合格的要花很长时间——不只是时间,是那个技师的手。他绕完一根之后手指会抖好一阵,那一天都做不了别的精密活。”

“把全部技师调到特种远火研究室。原单位不放人就说统帅部直接征调。”雷诺伊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进金属里锻打过的,落地有声,“他们不是普通技师。他们是为火巢绕心脏的人。你刚才说铜丝断了整根报废——但报废的那根铜丝教了他下次绕的时候手指怎么用力。这就是经验的代价。我们没有时间等经验慢慢积累,所以把所有能绕这种线圈的人都叫来,让他们互相教,互相学,每废一根就把废线圈挂在墙上。等墙上挂满废线圈的那天,他们就是全世界唯一一批能批量生产火巢心脏的技师。”

老魏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正中央有一道横向的折痕——那是他常年把笔记本折起来塞进工作服内袋留下的。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拉床,借调绕线技师,模具调试进度,废线圈展示墙。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

“还有一个问题。烬生那边已经完成了SP系列小批量试制——SP-02标准型,二次激活成功率已稳定。SP-03适配B管,弹径放大后弹芯的导管编织层需要重新计算缠绕角度。SP-04适配M发射巢,弹头要能在榴弹的低转速下激活神骸能量。如果你想让这东西打丧尸核心——不是靠燃烧剂烧,是靠神骸能量反向中和——我可以把SP系列纳入出厂弹药清单。但神骸弹的弹芯需要手工熔铸,神骸金属片在熔铸时温度控制窗口极窄,高了一点金属液会氧化,低了一点流动性不够,拉出来的丝粗细不均匀。产量比常规弹药低好几个数量级。烬生昨晚又熬了一夜,SP-03的弹径放大版在试制时废了两枚——弹芯在拉丝时温度高了,导管编织层烧断了,断口在显微镜下能看到氧化层。他把废弹芯放在实验台上,在旁边写了张纸条:这两枚算我的。”

“他在场吗。”

“不在。他让我替他看。”老魏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上面是他昨天去实验中心取SP系列样品时记的笔记——烬生的原话,他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他说他不来靶场——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每次看到自己做的弹药被实弹测试,会想起那些没有等到弹药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磨一枚废弹芯。不是要用它做什么,就是他需要一个动作,一边磨一边说话。磨刀石是手工磨的,弹芯在上面蹭一下,停一下,蹭一下,停一下。火花很小,白金色的,溅到他的实验服袖口上,他没拍掉。”

“他说了谁吗。”雷诺伊尔问。

“没有。但他磨的那枚废弹芯,编号是SP-00。不是SP-01。是00。他说SP-01是克梅斯塔二世枪里打出去的那一枚。00是更早的一枚——试验品,连送往前线的资格都没有,但在它上面测试过最重要的那个温度区间。他给它刻了个编号,说这是第零枚。从来没有人给失败的试验品刻编号。”

雷诺伊尔沉默了。片刻后他说:“神骸弹优先配发神中射战团。每名射手常规弹药满载,外加至少数枚神骸弹。B管和M管各配多少由你决定——你是总师,你比我懂弹药分配。”

老魏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帽盖上。咔哒。他把笔记本装回口袋,站起来,用手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他看向观察窗最左侧——小林还抱着那个铁盒,搪瓷缸捂在手心里,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看着远处那座还在燃烧的房子,圆框眼镜上映着橘红色的火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老魏走到她旁边。他的脚步在混凝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常年穿胶底工作鞋的人走路的习惯,脚掌先着地,脚跟再落下。“怎么了。”

“我在想——烬生老师要是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少写两张纸条。”她转过头看着他,眼镜上的火光随着转头的动作晃了一下,“他每次废掉一枚弹芯就写一张纸条。实验台右边的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沓了——大概这么厚。”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厚度,手指分开大约两指宽。“有些纸条上不是写技术原因——他写‘这枚弹芯在熔铸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就这几个字。我问他想起什么,他没说。他继续磨下一枚弹芯。”

老魏没有回答。他把铁盒从她手里接过来,打开盒盖。四枚神骸弹安静地躺在黑色海绵衬垫里,每枚弹壳上的白金色荧光都在极缓极慢地明灭,节奏各不相同——SP-01的明灭节奏最慢,像一个人在熟睡中平稳地呼吸;SP-02稍快,像刚跑完一段路;SP-03更快,像它的导管编织层还在适应被放大的弹径;SP-04最不稳定,明灭之间偶尔会跳一下,像是榴弹的低转速激活方式还在调试中。它们并排躺着的样子让老魏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带儿子去自然博物馆,看到玻璃柜里一排排蝴蝶标本。那些蝴蝶的翅膀上也有这种泛着荧光的花纹,讲解员说那不是颜料,是鳞片结构对光线的折射。神骸弹的光不是折射。它本身就是光源。

他把铁盒合上,锁扣按紧。

“你回去告诉他——SP-01的位置今天空着。下一批实弹测试,我希望空位上能放一枚他自己亲手刻的编号。不是废弹芯,是成品。SP-00已经刻过了,接下来刻SP-05,SP-06,刻到他把那个抽屉里的纸条用完。”

新历19年12月15日。圣辉城南城区外围,废弃工业区。

工业区的厂房是大跨度钢架结构,外墙是预制混凝土板,窗户位置偏高。管道走廊像一条条悬在半空的铁蛇,在废弃的储液罐和反应釜之间蜿蜒穿行。科尔曼死后,残余丧尸群散落在圣辉城外围的工业废墟中——有的还保留着神骸残片驱动的自主意识,能组织简单的战术协同;有的已退化成了纯粹的病毒载体,只剩下攻击本能。但不管是哪一种,它们对人类防线构成的威胁都没有消失。工业区的地下有旧帝国时代遗留的导管网络支线,这些支线虽然已经废弃,但管壁内部残留的神骸能量微光仍然能为丧尸提供定向移动的参照——像一条深埋在地下的发光河流,丧尸循着它迁徙、集结、潜伏,等待下一次突破封锁墙的机会。

神中射战团第三火力小组的阵地在工业区北侧一座废弃办公楼的顶层。五层框架结构,顶层原先是档案室,窗户全部被炸碎,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工业区北半区。档案室的铁皮柜倒在地上,锈迹斑斑的柜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不是被搬走了,是几十年的风吹雨打把那些泛黄的档案纸变成了堆在柜底的灰泥。两名射手——洛小北和韩霜——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整夜。十二月的工业区夜间气温降到冰点以下,两人的呼吸在目镜上结了一层薄霜,每隔一阵就要用袖口擦一次。

她们的射击垫是两片从废墟里捡来的旧地毯,冻得硬邦邦的。洛小北趴在上面,右腿膝盖抵在地毯边缘,左脚脚尖卡在身后一根裸露的钢筋上。这个固定姿势从入伍到现在没变过。她试过换姿势——左腿在前,右腿在后——但每次换回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个姿势最舒服,不是最标准,是最像她自己。她有一本射击日志,牛皮纸封面,边角也磨得起了毛,和某个老枪械师的笔记本几乎一模一样。日志前半本是靶场数据——每个射距的风偏修正量、不同温度下子弹的初速衰减曲线、心跳频率与扣扳机时机的关系。后半本是战场日志——每一条记录的末尾都有一行备注,不是数据,是她打完那枪之后想到的什么。有一页的备注栏里写着:今天打了一只丧尸,它倒下去的时候右手还握着一块石头。它握石头干什么?

韩霜趴在她右侧,面前是一支XR16-B管轰炸系统。B管的枪口制退器拆掉了——她习惯把枪管伸出窗框,制退器会卡住窗框边缘的碎玻璃。她用胶带在枪管伸出位置缠了几圈防刮层,胶带边缘整整齐齐,不是用剪刀剪的,是用匕首尖划的。匕首是她的副武器,刀柄上缠着旧的降落伞绳,绳结打法是她母亲教的——她母亲是北境渔村的织网工,能在一分钟内把一张破渔网重新织好。韩霜小时候坐在渔港的防波堤上看母亲织网,梭子穿过网眼的声响是她的童年白噪音。现在她用母亲教的绳结缠刀柄,用匕首尖在防刮胶带上划出和渔网一样整齐的边缘。她是左撇子,左手握握把,右手托枪托,脸颊贴右侧贴腮板。从入伍时就习惯反手射击,教官纠正了数次都没改过来。第一个教官是北境守备部队的老狙击手,退役前是全军左撇子射击成绩纪录保持者。他看着韩霜的反手姿势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左手扣扳机的时候食指的弧度比我漂亮。别改。韩霜没改。后来她的射击成绩把所有让她改的人都闭了嘴。

“北区厂房。东侧第三跨。有热源反应。”洛小北的声音极轻。右眼抵在目镜上,热成像画面中,废弃炼钢车间东侧第三跨的钢结构立柱后面出现了一个暗橙色的光斑。不是丧尸核心——核心在热成像里是亮绿色的高热点,像一颗正在燃烧的绿豆。暗橙色更接近恒温动物或持续发热的机械设备——但工业区已废弃很久了,没有还在运转的机器。更可能的是寄生型丧尸,那种能把晶体碎片植入活人体内的变异体,宿主的体温会随感染进程缓慢升高,热成像里呈现的就是这种暗橙色的渐变光斑。

“确认。不是幸存者——光斑没有呼吸频率波动。寄生型携带者。”韩霜已把B管的菱形标尺调整到覆盖第三跨的范围。半径设定为厂房单跨宽度,拨轮刻度窗里的数字跳了几格。她的左手拇指在拨轮上停了一瞬,又往上推了一格——加了半米。上次在靶场训练时,她也加了半米,结果覆盖范围刚好框住一个从侧门逃出来的丧尸。她说这是运气。老魏看了她的训练数据后说这不是运气——这是经验在替你做数学,你的手指算得比你的大脑快。

“稍等。光斑后面还有东西。”洛小北在目镜侧面的电子放大按钮上轻触了一下。画面拉近。钢结构立柱后面,寄生型携带者的身后,有一团更大的热源——不是暗橙色,是亮绿色。丧尸核心。不止一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窝在黑暗中同时发光的虫卵。它们在移动——不是往工业区外,是往地下。热源在往下沉,从地表高度逐渐降到地表以下,绿色的光斑在热成像画面里一颗接一颗地缩小、变淡、消失。她看着那些消失的光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在院子里看萤火虫。萤火虫飞进草丛就不见了,但你知道它们还在草丛里。丧尸核心也是——它们不是消失了,是钻进了地下掩体。

“地下掩体。第三跨下方有入口。它们在集结。”

“数量。”

洛小北在目镜里一个一个数。亮绿色光点排成松散的队列,从第三跨立柱后方的地面裂缝中依次往下沉,每沉一个,光斑就在热成像里缩小一分。她的手指在贴腮板上轻轻敲击,每次敲击对应一个消失的光点——指甲敲在工程塑料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像是秒针。她数完最后一个,手指停住了。“全部下去了。数量不少,重甲至少占一部分——核心亮度偏高,是厚甲壳包裹下的深部核心。”

“B管轰炸第三跨,把入口炸塌。”洛小北的声音从轻变成了冷,不是凶狠,是计算——那种把风速、距离、弹道和敌人的行动模式全部代入公式之后得出的唯一解,“它们在地下掩体里完成集结,冲出来的时候我们只有两个人。先发制人。现在打。”

韩霜扣下扳机。B管的轰鸣在办公楼废墟中炸开,枪口冲击波把窗框上残留的碎玻璃全部震落,碎玻璃在晨光中翻着跟头往下掉,砸在楼下碎石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弹丸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低极平的弹道——距离不远,弹道几乎不需要补偿——在第三跨屋顶正上方爆裂。白光从厂房的锯齿形屋顶缝隙中往外喷涌,所有采光窗同时炸裂,玻璃碎片在空中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下了一场倒着飞的雨。破片穿透铁皮屋顶,在厂房内部反复弹射。然后火焰从墙体裂缝里挤出来,预制混凝土板的每一条接缝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往外吐火的缝隙,整座厂房在瞬间变成一盏巨大的、正在燃烧的蜂巢。

地下掩体入口在轰炸中塌了一半。混凝土预制板断裂后砸在入口通道上,碎石堆里露出几根扭曲的钢筋,像折断的肋骨。但还有两只重甲丧尸从没塌的那一半入口冲了出来——背部甲板在燃烧剂附着后仍在燃烧,橘红色的火焰在它们背上像披风一样飘着,但它们的腿还在,核心还在,它们就不会停。

洛小北的S管响了。第一枪。弹头穿过第一只重甲丧尸左眼窝上方的甲壳缝隙——那是她在观察热成像时用电子放大扫描每一块甲壳拼接缝之后找到的弱点。甲壳拼接缝有数十道,但大部分在关节处,只有眼窝上方这一道直接连通颅腔。弹头穿过眼窝,打进颅腔深处嵌在蝶骨旁边的病毒核心。核心被命中后从内部炸开,丧尸的整个头颅在惯性下往前冲了两步——没有头,只是一个还在燃烧的躯壳在跑——然后散了架,骨架从关节处齐齐断裂,像一堆被抽掉绳子的积木。第二枪。另一只重甲丧尸。同样是眼窝,同样是核心碎裂。她两次扣扳机之间的间隔极短,但每次都重新调整了呼吸,重新校准了瞄准点——呼一口气,十字线回到目标上,吸气,停,扣。十发弹匣还剩大半。

然后她看到了第三只。

不是重甲。是普通丧尸。体型没有异化,四肢没有被拉长,左前臂有一小块暗绿色晶体甲壳,脸上有一片从眉骨蔓延到颧骨的暗绿色晶斑。它在燃烧的厂房背景里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掌先着地,脚跟再落下,像一个习惯走远路的人。灰蓝色眼睛在火光中反射出极淡极淡的光,不是核心的亮绿,也不是热源反应的暗橙,是更接近人类眼睛反光的颜色。洛小北见过这种颜色。在乌嘴岭,在废墟上,在那个举旗的丧尸眼睛里。

她锁定了它的核心。十字线停在眉心。风速补偿自动校准。距离补偿自动校准。弹种是常规狙击弹——神骸弹数量有限,留给重甲或特殊变异体。扳机预压到那条看不见的线,再往下压一丝就会击发。

那只丧尸停住了。它站在燃烧的厂房前面,火焰在它背后翻涌,热气流吹得它脸上的晶斑微微发亮。它转头看向办公楼方向——不是看到了她,是感觉到了。左前臂的甲壳在微微振动,不是科尔曼的指令频率——那个频率的振动模式她之前见过,科尔曼死后振动就消失了。这个是别的频率,更慢,更不规则。它抬起右手——那只手没有甲壳,只有灰白色的皮肤和几根已被磨平的晶体化指尖——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砸胸。不是战斗信号。是按。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跳。

洛小北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

她想起一个具体的画面。不久前,废墟上,一个飞天矛兵从口袋里掏出一面烧焦的旗,手指在旗面边缘停了一瞬。她当时在瞄准镜里看到了那一幕——那只手在焦黑的旗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口袋被轻轻扣好。她不认识那个矛兵,不知道那面旗是谁的,但她看到了那只手。她一直不理解那个瞬间——在战场上,停下手指意味着死亡。现在她的手指也停住了,停在扳机上那条看不见的线前面。现在她理解了。不是理解那个矛兵的意图,是理解了他停住手指时胸腔里的那种东西——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自己看见了。确认自己选择不开枪。

她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没有解释。没有旁白。只是移开。

韩霜也看到了。她把B管的菱形标尺从那只丧尸身上移开,重新锁定在地下掩体入口方向。她的手指在拨轮上轻轻转了一格,刻度窗里的数字跳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左手从拨轮上移开,在握把上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姿——拇指从握把侧面移到保险上,食指重新搭回扳机护圈外侧。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次转换目标时都会做,像织网前把梭子在手里转一圈。

“切换K管。把剩下的入口封死。”

韩霜拆下B管,装上K管,推拉销推入,快接头拧紧。六发弹匣已装好,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她把枪口对准塌陷的入口处最厚的几块混凝土预制板,连续扣扳机。轰鸣声更尖锐——不是B管那种闷响,是K管穿甲弹特有的极短极尖的爆鸣,弹头在极短距离内击穿混凝土,留下拳头大小的贯穿孔,孔口边缘往外翻卷,高温摩擦让混凝土孔壁表面融化成灰黑色的玻璃状物质。连发射击。碎石塌陷,整个入口被彻底封死。地下掩体残余的核心信号被埋在了数十吨碎石

厂房还在燃烧。黑烟升到高空,被风吹散。那只普通丧尸已经走远了,在南边封锁墙的方向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废墟阴影里。它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洛小北从射击垫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地毯的冰碴子,她用手拍掉——冰碴子在掌心化成一滩极小的水渍——然后蹲下来收S管。枪口还带着余温,透过防反光布条传到她指尖。她把布条重新缠好,布条边缘磨起的毛边在指尖划过。这层布条已经缠了很久了,边缘磨得起了毛,但中间还没破。下次该换新的了。

韩霜也在收枪。她把B管装进枪包,扣好搭扣,动作比平时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事。她想起刚才那只丧尸按胸口的动作,想起洛小北手指从扳机上移开的瞬间,想起那只丧尸灰蓝色的眼睛。她没问为什么。但她从作战背心里掏出匕首,把枪管上缠的防刮胶带边缘又划了一刀——不是需要修整,胶带边缘还是整齐的。是她需要一个动作来消化刚才那一幕。刀刃划过胶带边缘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织网的梭子穿过网眼。

洛小北掏出射击日志,翻开。牛皮纸封面在低温下变得更硬,翻页时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今天日期规狙击弹。备注——B管轰炸一次,K管连发封死地下掩体入口。她停了一下。然后又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上面的数据小一些,更轻一些,像是写在备注栏边缘的私人记录。

韩霜从旁边探过头,下巴搁在她肩上。“写什么。”

洛小北说:“没什么。天气。”

韩霜没有追问。她把下巴从洛小北肩上移开,把匕首插回作战背心的刀鞘里,继续收她的枪。枪包搭扣扣好之后她用手指在搭扣上按了一下,确认扣紧了。然后她站起来,把枪包背在背上。枪包比她矮不了多少,背上去之后枪包底部垂到她膝窝的位置。

洛小北把日志合上,装回作战背心内袋。那个内袋是防水的,原本装的是作战地图,后来她觉得地图不如日志重要,就把日志和地图换了位置。她站起来,背起枪包。工业区的晨光灰蓝而薄,从办公楼破碎的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她刚才趴过的旧地毯上,落在地毯的冰碴子上,反射出极细极碎的亮光。档案室铁皮柜倒在地上,柜门上的锈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哑光。远处厂房还在燃烧,黑烟继续往上升,和圣辉城方向那些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在天上交汇,被同一阵风吹散。更远处,南边封锁墙的方向,那只丧尸走过的路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废墟阴影里,像一根极细极淡的线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幕。

新历19年12月15日。夜。统帅部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手里握着神中射战团今天傍晚交上来的首日作战报告。封面盖着战团印章——燃烧的火焰中央交叉着两支箭,箭尖朝上,火焰朝下。尖在纸上刻出来的:首日作战消耗常规弹药若干,神骸弹未使用。击杀重甲型数只。XR16-B轰炸模式摧毁敌方地下掩体入口一处,XR16-K动能穿甲模式封死残余入口,XR16-S高精度模式完成多次核心点名。无人员伤亡。装备状态全部良好。

他翻到下一页。弹药补充申请单。常规弹药申请量不小——连续作战消耗大,在他预料之内。但神骸弹申请量让他停住了。战团长只申请了少量。备注栏里写着:神骸弹数量有限,能省则省。遇到重甲或特殊变异体才用。普通丧尸我们用常规弹药解决。打了这么久,我们知道每一枚神骸弹都是烬生拿命熬出来的。不浪费。

他把申请单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在夜色中极弱极淡地亮着。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是北境方向开来的弹药运输列车,车厢里装着这个月北方工业赶出来的第一批XR16量产型,和一批标着“SP系列·优先配发神中射战团”的木箱。木箱的封条是烬生亲手贴的,封条上的字迹极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净化可能。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特种远火研究室的专线。拨号盘转回去的时候发出哐哐的机械声。

“老魏。今天的战报你看了吗。首日作战,所有系统全部投入实战,零故障,零伤亡。”他顿了顿,“你在报告里写的那句‘单兵可携行的审判’——他们把审判带到了。不是审判敌人。是审判战场。从今以后,任何一座建筑都不再是丧尸的掩体。它们是靶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魏在听。雷诺伊尔听得到他那边工作台上锉刀轻轻磕在夹具边缘的声音——咔哒,咔哒,有节奏地响着。车间里的暖气片还在嘶嘶响,砖茶的苦味和切削油的酸味还混在一起。B管拨轮上的橙色数字还在亮着。墙上挂满了废线圈——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多了好几个。

然后老魏开口了。他的声音粗粝,沙哑,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电话这头的统帅说的,更像是对那些正在生产线上三班倒的工人说的。“那就让他们继续审。”又一声咔哒——锉刀放回工具架,金属挂钩轻轻晃动,那声晃动在安静的车间里拖出了一道极短极轻的金属余音。“我这边还有几根枪管要赶。不说了——拉床还等着我。”

电话挂断。雷诺伊尔把听筒放回座机。窗外那束光柱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然后继续亮着。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他在玻璃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然后收回手·,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浓。他没有续热水,只是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让它在光柱的余光里安静地亮着。

窗外,火车汽笛声又一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些。那列从北境开来的弹药专列正在进站。恒温恒湿车厢里,编程弹的电子引信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保质期——两个月,也许三个月,足够它们被装上枪膛,飞过废墟上空,在某个丧尸掩体的正上方炸开。在那之前,它们只是一排排安静躺着的金属壳,和所有等待被送上战场的弹药一样,沉默,冰冷,蓄势待发。

(第九卷·日晕·第七十二章火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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