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补给线(2/2)
俯冲轰炸机群从云层中钻出,发动机的尖啸撕裂了废墟上空所有的声音。第一枚航空炸弹脱离挂架,在空中翻了半个圈,弹头朝下,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进无兆小队最密集的区域。爆炸火光是白色的——不是橘红,不是暗绿,是纯粹的、近乎白炽的镁光。冲击波把最靠近爆心的三只无兆同时掀飞,它们在碎石上翻滚了不知多远才停下来,甲壳上插满了炸弹破片。第二枚炸弹紧随其后,然后是第三枚、第四枚。整片废墟在极短时间内被密集的航空炸弹覆盖,地面在颤抖,碎石在空中飞舞,暗绿色光雾被冲击波撕成碎片。无兆小队在轰炸中被迫散开——六刀无兆放弃了冲刺,四条腿同时发力往后跃出数十米,能量球不再瞄准地面目标,而是朝空中胡乱发射,企图拦截正在拉升的轰炸机。能量球在战机尾流中炸开,暗绿色光团在蓝白色尾烟中间绽放,但战机拉升速度太快,能量球追不上。
克梅斯塔二世把维特从碎石堆里拉起来。维特的左腿还在渗液,但他已经用绷带把裂口紧紧扎住了——绷带是急救包里的,他在包扎时手指极稳,和握矛时一样。“空军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维特问。
“不知道。不是来救我们的——他们的目标是那支无兆小队。情报部门可能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追踪到它们在集结,一直在等合适的轰炸窗口。我们只是碰巧在这里。”
维特把绷带末端塞进夹层里,站起来,把飞天矛插回背上。矛尖上还残留着刚才刺入无兆关节时的白金色光纹。他看着空中那些正在重新编队的战机,说:“不管是不是碰巧——这笔账记下了。回去之后我请他们喝酒。”
轰炸机群完成第一轮投弹后开始拉高,尾喷口在晨空中留下密集的白色凝结尾迹。无兆小队的阵型被彻底打散——十二只无兆中有好几只被航空炸弹直接命中,甲壳碎裂,六条手臂断了数条,瘫在废墟上无法移动。剩下的几只拖着残肢往废墟深处撤退,四足奔跑的速度明显下降,能量球的发射频率也大幅减弱。最前面那只六刀无兆还站着——它的甲壳上嵌着至少十几块弹片,六条手臂中的两条已经被炸断,断口处荧蓝色能量液和暗绿色黏液混合在一起往下淌,在碎石上留下一道极深的双色拖痕。但它还站着。它的四条腿还在支撑身体。它把剩下的四把刀交错在身前,刀刃上的双色光纹没有变暗。它不打算撤。
克梅斯塔二世看着它。他把AXK的穿甲发射管重新打开——虽然已经没有穿甲弹了,但他还是把保险盖翻开,露出那个空的膛室,然后把飞天矛的矛尖插入膛室前端,用矛尖上的神骸能量残余激活了AXK的火控系统。火控系统把矛尖识别为“已装填穿甲弹”——不是穿甲弹,但能量波形匹配。目镜里的菱形标尺重新亮起。他把矛尖对准那只六刀无兆的胸口核心。矛尖上的白金色光纹开始加速流转——不是飞天矛兵俯冲时的那种极限激活,是AXK火控系统用残余电池能量对矛尖施加的低功率预激活。能量不够贯穿核心,但够打碎它最后一块胸甲。
他扣下扳机。AXK的击发机构发出极清脆的一声空响——没有弹药,击锤砸在空膛上。但矛尖的白金色光纹在击发瞬间被火控系统最后一次脉冲激活到极限,矛尖自行从枪口射出,像一支被弓弦拉满后释放的箭矢,在空中拖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光尾,击中了六刀无兆胸口已经被炸裂的骨板正中央。矛尖刺入。骨板碎裂。核心暴露。六刀无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被矛尖贯穿的洞,四条腿在碎石上晃了一下,然后倒下。它倒下时,剩下的四把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双色光纹还在亮着,但身体已经不动了。克梅斯塔二世走上前,从它胸口拔出矛尖。矛尖上的白金色光纹已经全部耗尽,只剩下一根普通的、灰暗的金属矛尖。他把它插回背上,和空了的AXK一起。
空中,天罚机群完成最后一轮轰炸后开始返航。废墟上留下好几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和好几只无兆的残骸。残骸的甲壳碎片散落一地,荧蓝色和暗绿色的光纹在碎片上逐渐熄灭。那只六刀无兆的骨刃还插在碎石上,刀身上的双色光纹正在极缓慢地褪色。远处,更多的光点出现在灰蓝色天幕边缘——不是轰炸机。是直升机的旋翼反射的晨光。运输直升机。机腹下吊挂着装甲车辆和弹药补给箱,方向是第三防线封锁墙内。补给线被无兆切断后,空军直接接手了后勤——地面运输走不了,就走空中。装甲车太重,用直升机吊;弹药箱太沉,用降落伞空投。
克梅斯塔二世看着那些正在降落的运输直升机,把AXK的保险盖合上,双锁扣重新扣紧。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枚AXK穿甲弹的弹壳——刚才打完的,弹壳还带着余温。他把弹壳放在那只六刀无兆的胸甲碎片上,转身走向封锁墙。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同日正午。
雷诺伊尔坐在会议桌主位。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木质桌面被无数份文件和搪瓷杯底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桌上摊着今天凌晨到正午的所有战报——补给车队遇袭、新型无兆小队出现、前线弹药告急、空军擅自出动——每一份都用红笔圈了重点。桌边坐满了人。方远志在雷诺伊尔右手边,面前放着他那个磕掉瓷的搪瓷杯,杯子里是凉透的北境砖茶。他没喝。他在翻一份财政部刚送来的紧急拨款申请——申请单上列着空军第七航空团今天上午消耗的全部航空炸弹型号和数量,次出动无弹可用。他把申请单推到雷诺伊尔面前。雷诺伊尔看了一眼,签字。笔迹极用力。
方远志的对面坐着空军第七航空团的指挥官,肩上将星在会议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哑光。他是一个沉默的中年人,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只说了几句话。第一句是“第七航空团今晨未经统帅部批准出动轰炸机群,理由是目标窗口转瞬即逝,来不及走审批流程”。第二句是“所有炸弹已投完,返航时多架战机被能量球擦伤,需要维修”。现在他在等雷诺伊尔说话。雷诺伊尔没有批评他。统帅只是问了一句:“无兆的残骸回收了没有。”指挥官回答:“回收了几具,正在送往北社联合生物安全实验中心。其中一具是六刀型——之前从未见过,六条手臂,近战专用。据前线反馈,这只无兆是整支小队的队长——它在轰炸中掩护其他无兆撤退,自己断后。如果不是它拖住了轰炸机群,剩下的无兆逃不掉那么多。”雷诺伊尔说:“残骸优先给烬生。让他分析六刀型的关节结构——上次弓手型无兆的弱点在腕关节,六刀型一定也有弱点。找到它。下一次我们不能再靠空军临时出动来救场。”
桌子另一端坐着神中射战团的团长。她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女性,短发,左眼眼角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是很久以前被丧尸骨镰擦过后留下的,愈合后疤痕微微发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份申请单从桌子那头推过来。申请单上写着XR16-B轰炸弹和SP系列神骸弹的急需数量,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现有库存已不足支撑下次大规模作战。前线射手在消耗了全部常规穿甲弹之后,用S管的常规狙击弹逐一清理撤退中的残余无兆,命中率极高,但弹药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下一批补给需要加快。她把申请单推到雷诺伊尔面前。雷诺伊尔签字。
会议桌最远端,靠近门的位置,老魏坐立不安。他没有穿军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卡莫纳北方工业工作服,袖口沾着机油和金属碎屑。他把一份AXK持续型战场故障汇总报告放在桌上,但一直没有推到雷诺伊尔面前。报告是他自己写的,封面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但写到最后一页时笔迹开始变乱。那一页列着今天上午从前线回收的数支故障AXK的故障类型:穿甲发射管铆接点松动、弹鼓供弹弹簧卡死、气路快接头密封圈烧蚀。每一台故障机他都亲自拆解过,每一台的故障原因他都能倒背如流。但他没有把报告推出去。因为他不确定这份报告是该交给统帅,还是该交给后勤部。AXK的设计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补给线上。所有故障都是因为射手在弹药耗尽后试图用非标准弹药替代穿甲弹——有人往发射管里塞了缴获的无兆骨刺,有人把常规步枪弹用胶带缠在一起塞进去。枪不是被敌人打坏的,是被自己的射手逼坏的。因为补给断了。
方远志注意到了老魏的沉默。他放下搪瓷杯,对老魏说:“这份报告先不要提交。补给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是后勤线的问题。今天空军已经开始用运输直升机空投弹药,以后AXK穿甲弹优先走空中通道,不再依赖地面车队。防空威胁怎么办——空军说他们会护航。地面补给线被切断一次,我们就建空中补给线。空中补给线被威胁,我们就建更多。你只管把枪修好,把弹药造好。剩下的——”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砖茶,“——是我的事。”
雷诺伊尔站起来。他走到会议室尽头的窗户前,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在正午灰蓝色的天幕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住了。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窗外,远处有运输直升机的旋翼声传来——那是今天第二批空中补给编队,正从前线返航,机腹下吊挂的弹药箱已经卸空了,轻了,飞得比来时更高更快。旋翼声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慢慢远去,像一群正在归巢的候鸟。他对着窗户站了很久,直到一架返航直升机的影子从玻璃上掠过。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
“补给问题用空中走廊解决。装备故障由北方工业限期修复。新型无兆的弱点由烬生分析残骸后提交应对方案。各部队的弹药申请——”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一摞申请单上逐一签字,“都批。但有一条——”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补给可以被切断,但兵不能停下来。今天前线有两个人,在没有穿甲弹、没有制空权、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用矛尖和牙齿拖住了一支无兆小队。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知道补给断了,但背后还有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方远志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子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他站起来,把财政部那份紧急拨款申请翻到最后一页,在“加急采购航空炸弹”和“空中补给线专项经费”两栏后面各打了一个勾。然后把文件合上,对雷诺伊尔说:“钱的事已经解决了。空中补给线的运输合同刚才已经签了——北社多边互换协议,用德尼亚的屏蔽设备换红河的运输直升机。他们连夜交货。第一批运输直升机明天入列。”
雷诺伊尔点头。窗外,运输直升机的旋翼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封锁墙方向来的,不是返航,是出发。低沉的旋翼轰鸣声穿过玻璃,把会议桌上搪瓷杯里的凉茶震出一圈极细极密的波纹。波纹在杯底那层极浅极淡的茶渍上荡开,然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