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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卡莫纳的黄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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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1月2日,北极星号

德尔文坐在北极星号的舰桥里,右手搭在操纵杆上。操纵杆的皮革在虎口位置磨出了裂纹,他用拇指肚慢慢摩挲着那些裂纹。窗外,黄昏正从橘红往绯红里沉,海面光滑得像一片深色的绸缎,只在舰艏切开处翻出两道极细的白线。

他刚结束一整天的沿岸炮击巡逻。新型无兆小队袭击补给车队之后,圣辉城战区进入二级战备状态,第三舰队奉命将巡逻密度提高一倍。今天的时间表排得比平时更满:零六零零时从欧克利坦港口起航,零七三零时与诺福克号驱逐舰在圣辉城外海第七巡逻区完成交接,零八一五时沿封锁墙外侧逐一检查各舰战备状态——伽马号护卫舰左舷鱼雷发射管有液压渗漏,已转预备役维修序列;伊普西龙号驱逐舰主炮仰角传感器数据偏差超出容许范围,已下令暂不使用主炮,改用副炮执行炮击任务。一零三零时在圣辉号重型巡洋舰上召开战术协调会,重新划分了各舰的炮击责任区,确认了明日零六零零时的重新出航计划。会议结束后,他把指挥权暂时移交给圣辉号的副舰长,独自驾驶一艘小型交通艇从圣辉号转移到北极星号上。舰队里的人都知道这个习惯,没有人问为什么。

北极星号是第三舰队序列中最老的一艘驱逐舰,经历过三次脱胎换骨的改造。第一次是在北方统一战争之后,拆掉陈旧的蒸汽锅炉换成燃气轮机,舰艏加装速射舰炮,舰尾扩建直升机甲板。第二次是在统一南方战争之后,左舷被旧帝国巡洋舰舰炮撕裂的裂口被整段切除,换上更厚的装甲钢板,舰桥加装新式火控雷达。第三次是在海军改革之后,舰艏速射舰炮换成更精准的长管舰炮,舰尾直升机甲板加装无人机起降平台。每次改造都让她变得更强大,也更沉默。现在全速航行时她浑身都会发出声响——铆钉的呻吟,龙骨的叹息,隔舱壁板在扭力下的嘎吱声。

但此刻她处于低速巡航模式。轮机舱里传来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不再是全速航行时那种紧绷的高频颤动,而是一种缓慢、深沉的脉动。铆钉不哭了。只有燃气轮机低功率运转时的平稳嗡鸣,和舰艏切开水面时那种极细极柔的哗哗声。

他把北极星号调成低速巡航。操纵杆从全速档位推到低速档位时,杆身传递过来一瞬间极细微的机械阻力——不是故障,是档位卡榫在咬合时与传动连杆之间发生的正常金属摩擦。这个手感他太熟了。就像推开一扇老门时,门轴在某个特定角度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过了那个角度就顺畅了。北极星号的操纵杆在从全速推到低速时,卡榫咬合的那个位置会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新兵感觉不到,副舰长说他也没注意过。但他每次推操纵杆时,拇指都会在那停顿的瞬间自动减轻力度,等卡榫滑进档位槽之后再均匀加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力度,同一个节奏。

他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皮革已经塌了,被他的脊柱压出了一个完全吻合的凹陷。椅背左侧有一块皮革被磨得比其他地方更薄——那是他左肩胛骨的位置,每次侧身查看左舷海面时那块骨头都会顶在同一个点上。他没有刻意去摸。只是在调整坐姿时,左肩习惯性地往椅背上一靠,肩胛骨准确地找到那个位置,像钥匙滑进锁孔。

舷窗正对着舰艏方向。玻璃换过好几次。第一次是弹片——统一南方战争的夜战,旧帝国巡洋舰炮弹弹片穿透舰桥侧面装甲斜着劈进舷窗,玻璃碎片撒了整张海图桌。第二次是风暴——南大洋的涌浪直接砸在舰桥正面,玻璃从中间裂成蛛网状,撑了一整夜,进港时才碎成好几块。最近一次是丧尸舰艇的能量液溅射——那种暗绿色黏液在玻璃表面留下了一片渗进分子结构的斑痕。每次换新玻璃,他都会用玻璃刀在右下角刻一道极细的横线,标记受损位置。现在那扇舷窗右下角有两道线——一道弹片,一道能量液,间距约两指宽。

他的拇指搭在操纵杆顶端。那里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金属,边缘还有几道极细极浅的划痕——指甲不经意间刮出来的。他在黑暗中也能凭拇指肚的触感认出这块亮斑。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手放上去,拇指自动找到那个位置。

北极星号的舰桥内部温度常年偏低。隔热材料已经老化,海风总能从钢板焊缝的细微缝隙里钻进来。他跟轮机长说过,那就让风吹进来。轮机长说你会着凉。他说我穿厚点。后来他每次上舰都多带一件旧羊毛衫,放在驾驶席后面的储物柜里。此刻他没有穿那件羊毛衫。夕阳还留着最后一点余温,从舷窗玻璃上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眼角那几道鱼尾纹照得愈发清晰。

海面上,夕阳倒影从一整片碎金慢慢收缩成一条极细极亮的绯红色光带。一只燕鸥从舰艏方向低空掠过,翅膀尖端几乎擦到水面,绕桅杆飞了一圈,往海岸方向飞去。他目送燕鸥消失在暮色里,然后把手伸进作训服内袋,摸出一枚极旧的勋章——欧克利坦海岸线防守战的纪念章。绶带洗得发白,金属表面有弹片划过的浅痕,边缘有一小块凹陷。他把勋章翻过来,背面的姓名和编号早已磨损得几乎看不清。那串编号他倒背如流。他把勋章放回内袋。

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时带出了一枚淡金色的特恩币。军需官帮他换的旧硬币,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头像已模糊。他把硬币放在操纵杆旁边的座架上。正面朝上。

通讯器的指示灯在座架上闪了片刻。

他拿起通讯器。例行通报通常由圣辉号副舰长在每日一七零零时发出,汇总当日各巡逻区的战果统计和装备状态。现在是接近一七零零时,副舰长很准时。通讯内容在他预料之内:沿岸炮击战果统计已汇总,丧尸群推进密度较昨日下降;诺福克号排障完毕,主炮恢复正常;伽马号巡逻区域正常,未发现新型无兆活动迹象;明日零六零零时出航计划不变。他回了两个字:“收到。”把通讯器放回座架。座架上,通讯器外壳和硬币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脆响。他把硬币往旁边挪了半寸。

通讯器的指示灯又闪了一下。他拿起通讯器。这次不是副舰长——是诺福克号舰长。

“司令,诺福克号声呐室报告。”诺福克号舰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紧张,是数据太奇怪,他需要确认自己有没有解读错误,“十分钟前开始捕捉到异常水下信号。方位一一七,距离约十五海里,深度约八十米。信号特征不符合已知数据库中的任何潜艇或水面舰艇声纹——不是卡莫纳的,也不是旧帝国的。波形间歇性增强,间隔约五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二十秒左右。像是某种主动探测信号,但频率比常规声呐更低。声呐长说这种信号在水下传播时的衰减模式不是球面扩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导向了。”

德尔文把通讯器换到左手。右手从操纵杆上拿开,按在海图桌上,指尖停在今天上午刚更新过的巡逻区坐标网格上。一一七方位,十五海里——那个位置在封锁墙外侧第七巡逻区和第八巡逻区交界处,正好是今天上午伽马号护卫舰报告过“海面有暗绿色光雾”的位置。当时伽马号的报告他看过了,暗绿色光雾在水面以下约数米处翻涌,持续约数分钟后消散,没有发现丧尸舰艇残骸,也没有发现任何已知的丧尸活动迹象。他把那两次报告联系在了一起。

“继续追踪。”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记录每一次信号增强的时间间隔和持续时间,精确到秒。声呐长如果判断信号被导向了,让他把导向方向标出来——信号衰减的轴向角度是多少,偏了多少度,全部记下来。另外通知伽马号,把上午那片光雾坐标发给诺福克号声呐室对比。如果两者位置重叠,马上通知我。”

“是。”诺福克号舰长顿了一下,“司令,这种信号……我以前没见过。声呐长说他也没见过。波形不像任何已知的主动声呐——脉冲宽度太短,频率太低。更像是某种生物发出的回声定位信号,但功率比任何海洋生物都大得多。如果不是潜艇,那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要继续追踪。”

他挂断通讯。把通讯器放在座架上。手指在座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海图桌上那叠巡逻区坐标网格图翻到第七巡逻区那一页。上午伽马号报告的暗绿色光雾坐标已经在上面标好了,现在他用平行尺在诺福克号报告的异常信号坐标上画了一个小圈。两个圈之间的距离很近。不是巧合。

他把平行尺放在海图桌上。尺子边缘的刻度已经被磨损得有些模糊。目光从海图移到舷窗外——海面已经完全黑了,航迹里那些浮游藻类的淡蓝色冷光在舰尾方向若隐若现。

门外传来脚步声。胶底鞋踩在金属甲板上的声响,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轮机长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气腾腾的砖茶。他身材粗壮,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顶上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他把搪瓷缸放在操纵杆旁边的座架上,和那枚特恩币并排。

“今天的茶比平时浓。”德尔文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

“你昨天说淡。我就多放了一撮。”

“那也不用多放一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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