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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卡莫纳的黄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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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机长没有接话,站在舷窗旁边看向窗外。窗外海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航迹里浮游藻类的淡蓝色冷光在舰尾方向若隐若现。海风从舷窗密封条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盐、碘和深水藻类混合的气味。这股味道他闻了多年,早就闻惯了。但今天海风里还夹着一丝极淡的焦糊味——不是轮机舱燃油燃烧的味道,轮机舱的重油燃烧后的废气从烟囱排出时会被海风吹散,不会飘进舰桥。这个焦糊味更轻更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烧了很久,烧到已经没有明火了,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闷燃。

“左舷那颗铆钉,”轮机长开口,没有转头,“还是老样子。低速巡航时呻吟一声,然后安静。我刚才下去听了一下,铆钉孔的密封胶有点老化,但不影响安全。下次进坞的时候补一点胶就行。”

“那就让它继续哭。”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轮机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防水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铆钉哭泣记录”。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笔。

“还有一件,”轮机长把笔记本合上,“圣辉号后勤部今天送来了新的防雾贴膜。舷窗用的。他们说上次那种在零下会脆,这批是北境特供,能扛到零下五十度。”

“放着吧。”

轮机长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卷贴膜放在海图桌上。他站在舷窗前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德尔文也没有说话。灯塔光扫过舷窗,轮机长看着那道光扫过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今天下午第三驱逐舰支队的轮机长跟我说,他在申请转岗。服役年限快到了,老婆在圣辉城等他回去。”

“批了吗。”

“还没有。他说走之前想再见你一面。”

德尔文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很苦,但热。他把搪瓷缸放下,手指在缸口磕掉瓷的那块缺口上轻轻蹭了一下。“让他明天来找我。在他走之前,把辅机舱的冷凝管密封圈全部换一遍。那是他负责的最后一个任务——换完了再走。”

轮机长点了下头,转身走到舰桥门口。门推开时夜风灌进来,焦糊味比刚才浓了些。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框,又停住,没有回头。

“昨天那颗铆钉哭得比平时响。可能是浪比较大。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德尔文重新靠回椅背。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砖茶的苦味在舌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开。目光从舷窗外的星空收回来,落在海图桌上那两个紧挨着的坐标圈上。伽马号的暗绿色光雾。诺福克号的异常水下信号。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同一片海域。他把诺福克号声呐长报告的关键词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主动探测信号,频率低于常规声呐,脉冲宽度短,衰减模式不是球面扩散。这意味着声波在水下传播时被某种结构引导了——不是自然的温跃层反射,温跃层造成的声波折射是连续的、可预测的。声呐长说的“被导向”意味着信号衰减在某个特定轴向上明显弱于其他方向,就像声音在管道中传播时能量被集中在管壁之间。海底不存在天然管道。如果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引导了声波的传播方向,那东西是人造的。

通讯器又响了。诺福克号。

“司令,声呐室对比结果出来了。水下异常信号的坐标和上午伽马号报告的暗绿色光雾坐标基本重叠——偏差约几百米,在定位误差范围内。另外,信号源正在缓慢移动。速度约数节,方向朝封锁墙。如果保持当前速度和航向,预计数小时后会进入圣辉城外海浅水区。”诺福克号舰长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声呐长在信号增强的间隔里检测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主动探测信号——是被动声呐捕捉到的。从同一方位传来的。类似金属结构在受到外部压力时发出的低频应力声,间隔和主动信号的周期基本一致。就像……”

“像什么。”

“像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身。不是潜艇。潜艇的艇体应力声是随机的,受深度和航速影响。这个声音的周期太规律了,和主动信号的间隔时间完全吻合。声呐长说他做了频谱对比——主动信号和应力声的基频有整数倍关系。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东西发出的两种不同信号。”

德尔文把搪瓷缸放在海图桌上。杯底磕在金属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诺福克号继续跟踪信号,记录每一次应力声的发生时间和频谱特征。通知伽马号和伊普西龙号进入三级战备,反潜直升机准备起飞,投放主动声呐浮标,建立水下搜索线。通知圣辉号,原定明日零六零零时的出航计划暂时不变,但各舰反潜部门今晚增加值班人员——从现在开始,反潜战备提升到二级。水下那东西不管是什么,在它进入浅水区之前,我要知道它的深度、速度、航向和大致体积。”

“是。”

通讯挂断。他把通讯器放回座架,手指在海图桌上那两个坐标圈之间来回划了几次。速度数节,方向朝封锁墙。体积未知,信号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数据库。从深水区往浅水区移动。浅水区意味着它不能再依靠深水层的温度跃层来隐蔽自己的声纹特征,声呐浮标有更大机会捕捉到它的完整声纹。但浅水区也意味着它离圣辉城更近了。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没有开灯。海面上的磷光还在,浮游藻类的淡蓝色冷光在舰尾方向排成两道渐渐散开的光带,延伸到很远才消散。夜光藻。多年前他刚当上舰长时,每天夜里独自到舰尾甲板上站一会儿,黑暗中看到尾流里有什么在亮。他问当时的轮机长那是什么。轮机长说那是夜光藻,随洋流漂过来的,在这片海域扎根了。他问它们会走吗。轮机长说洋流不变就不会走。后来每次夜航,他都会看一眼尾流中那些淡蓝色的光点。它们还在。洋流没变过。

但今天海面下的那些信号是新的。不是夜光藻,不是潜艇,不是任何已知的东西。

他把手按在舷窗玻璃上,手指正好盖住那两道横线——弹片的,能量液的。指尖先是微微发凉,然后慢慢被玻璃传导过来的舱内暖气焐热。他就这么按着,没有说话。窗外,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已经升到桅杆半高。天狼星在地平线上方剧烈闪烁,蓝白色的光芒透过大气扰动,在舷窗玻璃上投下一个不断跳动的针尖大小的光斑。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坐回驾驶席。椅背的凹陷稳稳托住他的脊柱。他重新把右手搭在操纵杆的裂纹上。

舷窗外,灯塔光扫过海面,每十五秒一次,把舷窗从左侧照亮到右侧,然后消失。北极星号在低速巡航的纵摇中缓缓前行,舰艏托起又落下,托起又落下。轮机舱的低频嗡鸣从脚底传上来,稳定、深沉、不间断。铆钉在隔舱深处偶尔呻吟一声,又安静了。

北极星号正航行在圣辉城外海的夜色里。海面下数海里处,一个不明信号源正在缓慢逼近。她还在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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