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么?(2/2)
大概是最近艋舺帮派火拼的动静太大了,连学校都不得不出来表態。
他把脸上的水抹乾净,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操场上积著几洼昨夜的雨水,水洼里倒映著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椰子树。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讲的是三角函数,他在课本空白处把每一道例题的推导过程都重新演算了一遍。
第二节课是国文课,老师讲的是《出师表》,他在课文旁边的空白处把每一句注释都抄得工工整整。
这东西是必修课,据说每次考试都会考。
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操场上帮人擦皮鞋,而是待在教室里把铁骨功从怀里掏出来,在桌子底下又翻了一遍,把几个不太理解的招式要领反覆琢磨,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收起来。
这一天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课间去厕所的时候,在洗手池前对著镜子握了一下拳。
镜子里那个少年的拳头,指关节比昨天粗了一圈,青筋在手背上若隱若现,像几条正在冬眠的蛇。
陈宗翰看了两秒,然后鬆开拳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推门走了出去。
那扇洗手间的木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吱呀声。
傍晚放学之后,陈宗翰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脚踏车停在西门町附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那间没有招牌的茶室门口。
茶室的珠帘还是那副珠帘,只不过上次被三山会的人扯断了几根之后,老板娘补上了几根顏色不搭的塑料珠,新的珠子和旧的珠子在夕阳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泽,像一道还没癒合的伤疤。
陈宗翰站在茶室对面骑楼下,压低了从表哥那里借来的鸭舌帽。
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还没完全消退淤青的下巴。
他没有直接去问老板娘,因为那样太显眼了,艋舺每一个茶室老板娘都认识好几个帮派的人,你问一个问题,不出半天整个万华都会知道有个陌生面孔在打听事情。
他只是在茶室旁边的面线摊上坐下来,点了一碗大肠面线,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人在聊什么。
茶室里有人打麻將,哗啦啦的洗牌声隔著珠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混著女人捏著嗓子的娇笑和男人粗声粗气的叫骂。
面线摊对面是个擦鞋摊,几个正在等著擦鞋的阿兵哥在聊最近万华的事。
有人说黑虎帮新收了几个小弟,其中有个叫阿忠的最猛,一个人追著牛埔帮三个人砍了两条街,把对方看场子的头目嚇得连滚带爬逃出了万华。
还有人说黑虎帮的太子爷阿虎放出话来了,下个月要把牛埔帮彻底赶出龙山寺,以后整个艋舺都是黑虎帮的地盘。
陈宗翰把碗里最后一口面线吃完,又把碗底的汤喝乾净,然后放下筷子结了帐。
他走出面线摊,在附近的几条巷子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用高顽给的钱买了一包宝岛牌香菸和一只打火机,顺手又在路边的水果摊上买了一把香蕉。
他不抽菸,买烟只是用来跟需要的人套近乎用的。
陈宗翰把烟揣进兜里,跨上脚踏车,沿著重庆南路往城南的方向骑。
每过一个巷口都记下路口有什么標誌性的建筑,哪里有盏路灯,哪里有家派出所,哪里是死胡同哪里可以穿过去。
他不打算再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拿他的脸往电线桿上磕。
找到那个在中山北路一带开杂货店的老乡时,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了。
那个老乡是彰化人,四十来岁,说话带著浓重的下港腔。
陈宗翰用他爸的名字和陈火的口吻跟老乡打了招呼,买了包烟,又额外多给了十块钱,说是替家里大人捎的谢礼。
然后他看似隨口地问起最近中山北路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开的工厂、新搬来的机关单位。
老乡想了想,说前几天倒是有个挺气派的人在附近打听,想租个仓库,说是什么研究院筹备处的。
具体什么院他没听清,只记得那人说话也是大陆口音,还坐著军用吉普,排场不小。
“那个研究院筹备处,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中山科学研究院”
陈宗翰把烟揣进兜里,漫不经心地追问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这可是机密。”
老乡的语气一下子警觉起来。
陈宗翰笑了笑,说他有个表哥退伍之后一直想找个体面点的工作,听说这个研究院新开的,想去碰碰运气。
他又多给了老乡五十块钱,说要是以后再碰见那个人,麻烦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到时候告诉他,他另有重谢。
老乡把钞票对著天光看了看,然后塞进裤腰里,脸上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陈宗翰跨上脚踏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映在雨后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