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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厚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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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头的死士眼尖,视线越过烟雾,精准锁定了赵祁艳胸前那个异常隆起的布包。没有任何废话,五把淬毒的软剑出鞘,成扇形包抄过来。

值得注意的是,寿王豢养的这些死士,属实像闻着血腥味的鬣狗。没有感情,只认目标。

赵祁艳停下脚步。他试着抬起右手,那把卷口的短刀重逾千斤,怎么也举不起来。他太累了,体力透支到极限,毒素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

逃不掉,也打不过。

他转过身,宽阔的脊背迎向逼近的刀锋。双膝一软,跪在泥泞里,整个人向前佝偻,将胸前的念安完完全全护在身下。

闭上眼,迎接着即将落下的乱刀。

破空声骤起。

尖锐的呼啸撕裂了燃烧的毕剥声。一支精钢弩箭穿透浓烟,自后方射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领头死士的头颅。红白之物溅落在焦黑的雪地上,那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挺挺栽倒。

马蹄声碎。

一匹黑马踏破火线,四蹄翻飞,扬起漫天泥雪。马背上的男人玄衣墨发,大氅在风中翻滚如云。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反握长刀。

刀锋出鞘,带起一蓬雪粉。

裴知晦宛如修罗降世,策马冲入死士阵中。长刀挥落,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两名死士被拦腰斩断,内脏混着鲜血洒了一地。

剩下的两名死士见状,调转剑锋刺向马背。裴知晦弃马,身体腾空而起,靴底重重踹在其中一人的胸口。骨裂声清脆悦耳。他借力落地,长刀在手中翻转,反手一抹,割断了最后一名死士的咽喉。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火光映照下,裴知晦站在尸体堆里,喘着粗气。那身玄色大氅下摆沾满泥污,苍白透顶的脸上溅了几滴热血。他的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周围的灌木丛被陆续拨开。裴安率领大批镇北军铁骑涌入,迅速控制了外围,将残余的火线扑灭。

赵祁艳听见动静,费力地转过头。

视线里多了一双黑色皂靴。沾着泥雪,停在他身前三尺处。

往上,是裴知晦那张阴鸷的脸。那把滴血的长刀被随意丢在一旁,刀刃没入泥土。裴知晦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钉在他胸前那个隆起的布包上。

宿敌在最绝望的时刻,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这场权谋场上的死局,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走向收尾。

裴安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开十步,背过身去,将这片被鲜血和泥泞覆盖的空地留给两人。

赵祁艳脱力地翻转身体,仰面躺在地上。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哆嗦着去解胸前的死结。布条被鲜血浸透,冻得梆硬。解不开。

他干脆用牙咬。

粗糙的布料磨破了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随着绑带寸寸散落,那件残破的狐裘终于敞开。

狐裘里露出一张小脸。

念安脸蛋蹭了灰,黑乎乎的,像只在灶坑里打过滚的小花猫。她没哭,甚至没有被刚才的厮杀声吓到。她睁着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当她的视线落在裴知晦脸上时,小家伙咧开没长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冲着那个浑身浴血的杀神,要抱抱。

赵祁艳心里暗骂。小没良心的。老子拼死拼活护了你一夜,被尿了一身,还挨了一刀,你见着亲爹就笑得这么欢。

裴知晦跪在雪地里。双膝砸在泥浆中,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那双手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曾经写下屠龙的诏书,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念安从赵祁艳怀里托起,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念安顺势抓住裴知晦的衣襟,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吐了个口水泡泡。

赵祁艳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涌出大口黑血。毒素已经攻心,他的视线开始涣散。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发青的右手,死死揪住裴知晦的大氅下摆。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孩子……全须全尾还你。”赵祁艳的声音破碎,像漏风的风箱,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的喷涌,“求你……留赵家满门……一条活路。”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用一条命,换一个家族的延续。

裴知晦低着头,视线从念安脸上移开,落在脚下这个油尽灯枯的男人身上。

他了解赵祁艳。这个昔日鲜衣怒马的世家公子,骄傲到了骨子里。若非为了家族,他绝不会开口求人。

批判性地看,权力的游戏里,人命不过是草芥。赵家作为旧皇室的拥趸,本该在清算之列。但这一刻,所有的算计、龃龉、仇恨,在那个安睡的婴儿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我从未想过动赵家。”

裴知晦吐字清晰,声线发哑。他没有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而是以一种极其平等的姿态,给予这个宿敌最后的尊严。

“你护我女儿一命。赵家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你安心上路。”

短短两句话,消除了所有的信息差与误会。裴知晦不是不讲理的疯狗,他分得清恩怨。这句承诺,重逾千金。

赵祁艳揪住大氅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他听懂了。裴知晦不会食言,因为裴知晦的软肋在这儿。有了这句谶语般的承诺,赵家保住了。

赵祁艳笑了。血沫糊了满嘴,配上那张发青的脸,显得有些狰狞,却又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他偏过头。

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焦黑树干,越过西山连绵的雪峰,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回不去的鲜衣怒马,有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宫阙,还有他求不得的沈琼琚。

他想起在凉州府城的酒肆里,第一次见到那个算盘打得飞快的琼华阁掌柜,想起她拒绝他时毫不留情的冷酷。

这辈子,终究是错过了。

视线彻底模糊,瞳孔涣散成一片死灰。那只沾满泥垢的手彻底松开裴知晦的大氅,砸在雪窝里,溅起几点泥水。

赵祁艳闭上双眼。呼吸停止。

风穿过焦枯的树林,发出呜咽的声响。

裴知晦抱着念安,久久没有动弹。

念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手揪着裴知晦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她的小脸贴着裴知晦冰凉的甲胄,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浑身发抖的男人。

这个杀人不眨眼、屠了真龙的疯批权臣,眼眶红透了。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念安脏兮兮的脸上。一滴,两滴,随后连成线。

他把脸埋在念安的颈窝。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敬畏,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周围的镇北军齐刷刷背过身去。没有人会嘲笑摄政王的软弱。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留住一点人味,比什么都强。

良久。

裴知晦抬起头。他用干净的袖口擦去念安脸上的泪水和泥污,将她重新裹进大氅里,护在胸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赵祁艳的尸体。

“厚葬。”裴知晦下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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