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万新村的邻居(1/1)
顾建军十二岁那年,全家搬进了天津河东区万新村。那是一栋六层高的红砖楼,楼道里总有一股煤灰和白菜帮子混在一起的气味。阳台窄得转不过身,可站在上面能看见对面楼顶晾着的被单被风吹起来,像一排白色的帆。
对门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姓周,在棉纺厂三车间做保全工,身板宽厚,浓眉大眼,嗓门也大。每天下午五点四十,顾建军趴在窗台上就能看见周叔叔骑着二八大杠拐进胡同口,车筐里装着菜,后座上夹着铝饭盒。周叔叔看见他,就隔着半条街喊:“小子!今天挨没挨老师骂?”顾建军就嘿嘿笑,说没有。周叔叔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咚咚咚”的,整层楼都听得见。他老婆在门口迎他,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两人在楼道里说两句闲话,门一关,里头就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
那天下午,顾建军放学回来,楼道里跟往常不一样。几个婶子站在周家门口,一个捂着嘴,一个攥着围裙角。他推开自家门,他妈眼睛红红的,见他回来才擦了擦眼角。他问怎么了,他妈说:“你周叔叔……下午让车撞了。”顾建军站在门框里,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半天没动。他想起周叔叔早上出门前还拍了拍他脑袋,说“小子,放学别乱跑,回家写作业”。
周叔叔再也没回来。那阵子楼道里总有哭声,细碎压抑的,像是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哭。顾建军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对门传来说话声,是他婶子的,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周家搬走了,门锁换了,上面还贴了一张出租广告。广告贴了半年,纸边卷起来,没人撕,也没人租。
李家搬来的时候是秋天。男的姓李,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在文化馆上班。他老婆在街道办,两人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跟周叔叔那种大嗓门完全不同。李叔叔爱下棋,下了班端着棋盘来顾家,一坐就是半宿。棋子落下去“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顾建军有时候在里屋写作业,听见两个人在客厅里争棋,声音不高,却较着劲。李叔叔输棋的时候会拍一下大腿,说“再来一盘”,不赢不回去。
住到第三年冬天,那天晚上顾家正在包饺子。面皮擀得又薄又匀,白菜猪肉馅儿拌得透亮。全家围在桌边,一个擀皮一个包,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一圈一圈地盘在盖帘上。忽然间,对门传来一声吼叫——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吼,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突然冲出来。顾建军手里的饺子皮停在半空。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瓷碗砸在地上的碎裂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尖得刺耳。
“你走!你别来找我!”李叔叔的声音变了调,又粗又哑,不像平时的他。
顾建军他爸放下饺子,站起来要往外走。就在这时候,“咚”的一声闷响,很沉,像什么东西从高处砸在地上。楼道里安静了。顾建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几秒钟后,对门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顾建军冲到窗前往下看。路灯昏黄,照着楼下那片水泥地。李叔叔躺在地上,身子歪着,脑袋旁边的地上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正在慢慢扩大。他的眼镜落在旁边一米远的地方,镜片碎了,反着路灯的光。
那晚饺子谁也没吃。顾建军跟着大人忙到后半夜,回家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妈去厨房收案板,忽然停了手。案板上空的。满满一盖帘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上面,一个不剩。盖帘还在,筷子还在,面皮剩的那一小团还在碗里,饺子全没了。门窗关得死死的,家里没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顾建军他爸站在厨房门口,盯着空案板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妈把盖帘收进柜子,只是说了一句:“别往外说。”
李家那扇门后来一直关着。楼道里偶尔有人路过,脚步都会比平时快一些。租客换过几拨,都住不长,说夜里睡不着,总觉得门外有人站着,猫眼往外看又什么也看不见。有一户搬走的时候把钥匙留在门口鞋垫底下,说“这房子你们自己处理吧,我不住了”。
顾建军结了婚,有了女儿。女儿五岁那年冬天,一个周末晚上,全家在客厅吃饭。暖气片烧得发烫,汤碗冒着热气,一家人围着圆桌,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乱而暖。女儿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像只小猫。
忽然,她站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踮着脚拧开了防盗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桌布边角卷起来。顾建军的筷子顿住了。女儿站在门口,朝外面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
“你看什么呢?”他问。
“下午来过的那个叔叔又来了。”女儿说,声音不大,目光落在楼道里,“他敲门,你们都没听见。”顾建军放下筷子,走过去往门外看了一眼。楼道空荡荡的,灯灭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楼梯扶手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没有人影。
“什么样的叔叔?”他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紧。
女儿仰头想了想:“下午他来过一次,我以为是奶奶回来了,就开了木门。他站在防盗门外面,灰蓝色的衣服,旁边有两条白道道,像爸爸工作服那样。戴个大眼镜,看不清楚脸,雾蒙蒙的。”
客厅里安静了。顾建军慢慢蹲下来,把门关好,插上锁,轻声问女儿:“那他刚才——站在哪儿?”
“就站在门口,”女儿伸手比了比,“这么近,隔着防盗门看着我。敲门的声音你们都没听见,我就给开了。”
顾建军的脊背一阵发凉。他转头看向他妈。她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上,汤的热气还在升腾。她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他还在啊。”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顾建军没有再接话。他把女儿抱回饭桌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让她好好吃饭。女儿嚼着排骨,过了一会儿又说:“他走了。”谁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窗外风刮过楼道口的铁皮挡板,发出“咣当”一声响,像有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又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地上。
后来女儿再没提起过那个叔叔。她上小学,上初中,长高了,把这件事忘在时间里。顾建军也没再提过,可他每晚经过那扇门,关门的时候都会慢半拍。他总觉得门合上之前,楼道里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像有人站在那儿叹了口气。
多年以后他路过万新村那栋楼,外墙粉刷了,楼道门换了新的,楼下那棵老杨树被砍了。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灰蓝色身影,坐在他家的客厅里下棋,手边搁着一杯凉茶,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像是还能听见,像是从没走远。但他也知道那只是他的耳朵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习惯性地等一声回响。那声音再也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