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河沟上的男人(1/1)
二〇〇八年,北京,七月的夜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石磊刚从朋友家出来,十二点刚过,路灯把胡同口的电线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手里甩着一件脱下来的T恤,光着膀子走在那条沿河小路上——说是河,其实不过是一条两三米宽的臭水沟,两岸杂草丛生,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显得阴森。他刚在朋友家喝了半斤白酒,浑身燥热,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薄棉被。酒意把他的胆子撑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连远处隔离带上立着的几根废弃电线杆都看不真切了,轮廓在路灯底下晃着,像一排人在等他走近。
走到河沟中段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水面上站着一个人。那人是背对着他的,站在水中央,脚面贴着水面,像踩着一块看不见的玻璃。石磊站住了,眯着眼使劲看了看——水面上除了路灯投下来的几层碎光,什么都没有。那人正在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石磊的酒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沿着岸边的杂草就追了上去,脚底下的碎石和腐叶窸窸窣窣响着。他在岸上走,那人在水面上走,始终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石磊追了十几米,忽然觉得不对劲——那人的身形看起来是个男的,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深色的厚棉袄,棉袄的款式不像现在人穿的,领口竖着,袖口松松垮垮,两侧的针脚粗得不像缝纫机走的,像是一针一针穿出来的。七月的北京,地面能把鸡蛋煎熟,他穿一件棉袄站在水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石磊没忍住,冲着河中间喊了一嗓子:“嘿!你怎么回事?你干嘛呢?”
那人停住了。他停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后跟,然后缓缓转过身来。月光和路灯混在一起,照在那人脸上。石磊看见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像很久没洗过。他冲石磊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肌肉没有跟着动,像是被冻住了。然后他张开了嘴,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传过来。可石磊觉得自己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别的地方——那声音穿过他的胸口,在后背上停下,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按了一下。他喊出口的那声“嘿”已经被那一按压住了,像一扇门在风里自己合上了。
石磊的酒一下子醒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河岸的湿泥里打了个滑。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那穿棉袄的人已经扑了过来——不像是跑过来的,像是忽然之间缩短了距离,像一帧被剪掉的画面。那人站到了石磊面前,脸对着脸,不到半米,石磊能看见他棉袄领口上沾着的几根枯草,还能闻见一股气味——是那种老房子拆掉之后很久没人进去的潮味,混着纸钱烧过之后的余烬。棉袄的布面已经被磨得起了毛球,袖子边缘磨出了白色纤维,领口内侧有几道深褐色的渍迹,像是渗进去的旧水垢。
石磊的右拳挥了出去。他练过几年散打,这一拳又狠又快,奔着对方的脸砸过去。拳头穿过去了——没有阻力,没有声响,像是打进了一团又冷又稠的雾气里,手指触到棉袄之前那东西就已经塌下去了,像一个人影被剪去了一层。他整个人被这股空力带得往前一栽,左肩撞在岸边的杨树上,树皮蹭破了肩胛骨的皮,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回过头的时候,河沟上空了。水面上那层路灯的光又平又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拔腿就往回跑。跑了不知道多远,腿开始发沉,像有人从后面拽着他的裤脚,半步都迈不开了。他掏出手机拨了朋友的号码,声音发抖:“你他妈下来接我,我在你家那条河沟这儿——我撞见东西了。”朋友拎着一根棒球棍下来接他,看见石磊蹲在路灯出来。朋友伸手拉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掌是冰凉的,像攥过一块湿铁。
回到楼上,石磊灌了半壶热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朋友听完没说话,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像在确认什么。石磊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墙上——挂钟显示四点三十五分。他明明是十二点十分离开朋友家的,那条小路走上十几分钟就到茶楼了,他不可能在外面待了四个多小时。他问朋友:“几点了我走的?”朋友看了一眼挂钟,又看了他一眼:“别问了,明天我带你见个人。”
石磊后来病了一整个秋天,发烧断断续续的,右拳那根中指连着疼了好几个星期,指关节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握拳就发酸。那条河沟第二年就被填平了,铺上了柏油,改成了一条自行车道。石磊每次骑车经过那段路,都会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一眼沥青路面——什么痕迹也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不是在水面上,是在沥青底下,还在走,还在慢慢转身。他从没有停下来确认过,但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弯下腰,把耳朵贴上去,可能会听见一种沉闷的、被压住多年的声响,像有人在地下深处踩着一双棉鞋,一步一步地走着,步子不快,却一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