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坟头蘑菇（1/2）

那年夏天，坝子内村后的山刚下过一场透雨，树林子里潮乎乎的，脚踩在腐叶上软塌塌的，空气里一股土腥味混着松脂香。我正打算跑出去玩，被奶奶一把拽住了后领。

“走，上山捡蘑菇去。”奶奶挎了个小竹筐，手里拎着根竹棍，棍子一头削尖了，用来扒拉草窝子。

我高兴得直蹦。以前奶奶嫌我小，从不肯带我上山。这回她终于松口了，我赶紧挎上自己的小筐，屁颠屁颠跟在她后头。奶奶走得快，我小跑着才能跟上，裤腿很快就被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山路两边的松树底下，蘑菇一丛一丛往外冒。我捡到一个就跑去找奶奶，举到她鼻子底下问：“这个能吃吗？”奶奶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说：“这是松毛菌，能吃，回去给你炖汤。”我又捡一个，她说：“这是牛肝菌，不能吃，吃了拉肚子。”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认，我筐里的蘑菇慢慢多了起来。

走着走着，我们绕到了村后的坟山。坟山上的草比别处都密，绿得发黑，一座座土坟包隐在草丛里，有些坟头塌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黑土，土里混着碎骨头渣子。我正想绕过去，忽然看见坟头上长着一丛蘑菇，又肥又大，伞盖油亮亮的，颜色比刚才捡的都好看。

我抬脚就要往里走，奶奶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我手腕生疼。

“坟地里的蘑菇不能捡。”奶奶低声说，眼睛盯着那丛蘑菇看了好几秒，然后拉着我往后退了两步，“我跟你讲个事，你听了就明白了。”

奶奶十五六岁那年，新中国刚成立，村里穷得叮当响，家家户户饿肚子。夏天一到，蘑菇成了填肚子的好东西。捡的人多，近处的山上根本剩不下什么，想捡着好蘑菇就得往深山里走。

那天奶奶和两个姐妹——大姐秀英，小妹秀琴——走了好远的路，翻过了两道梁，才在一片山坳里停下来。大姐秀英那年十八，个子高，腿长，走在最前面，眼睛也最尖。她忽然指着前面一个土丘叫起来：“你们看！”

土丘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蘑菇，个头比普通蘑菇大一倍，伞盖肥厚，杆子白嫩，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谁专门种的一样。三姐妹高兴坏了，蹲下来就捡，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秀英嚼着蘑菇说：“真鲜，比肉还好吃。”秀琴也笑：“咱这回发了，捡回去能吃好几天。”奶奶心里美滋滋的，筐子装满了又用衣服兜着。

天擦黑回到家，父母不在，三姐妹自己生火做饭。秀英掌勺，把蘑菇洗干净了，撕成条，锅里放了一点点猪油，刺啦一声倒进去，满屋子都是香味。那顿蘑菇吃得特别香，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秀英一边刷锅一边说：“明天还去，那地方蘑菇多着呢。”

夜里，奶奶正迷迷糊糊要睡，听见秀英推门出去上厕所。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又尖又利，把奶奶从床上惊得弹了起来。奶奶和小妹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看见秀英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手指着茅房后面，声音都变了调：“有鬼……那里站着一个鬼……”

奶奶和小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茅房后面黑漆漆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歪着脖子站着，什么也没有。“大姐你别吓人。”奶奶说。可秀英的眼睛瞪得溜圆，脸色煞白，不像装的。那一夜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谁也没合眼。秀英一会儿说窗户外面有东西在看她，一会儿说那个鬼长什么样——穿一件黑衣服，脸是青灰色的，没有下巴，就站在茅房后面，一动不动。

第二天父母回来，听说这事，觉得不对劲。三姐妹吃了同一锅蘑菇，奶奶和小妹都没事，怎么单单秀英见了鬼？父亲带秀英去镇上医院检查，大夫说她身体没毛病，也没食物中毒。可秀英回家以后还是闹，指着空荡荡的院子说有人站在那里，指着房梁说上面吊着个人。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眼窝一天比一天深，饭也吃不下，人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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