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坟头蘑菇（2/2）

奶奶的父亲急了，偷偷找了个看风水的先生。先生姓陈，六十多岁，穿一件灰布长衫，来了以后先看了看秀英的脸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问：“昨天吃什么了？”

“蘑菇。”

“哪捡的？”

“后山山坳里，一个土丘上。”

陈先生让奶奶的父亲带路，上了那个土丘。土丘上的蘑菇又长出来了，跟昨天一样肥，一样密。陈先生蹲下来，摘了一朵，翻来覆去看了看，递到奶奶父亲手里：“你闻闻。”

奶奶父亲把蘑菇凑到鼻子底下，一股味道冲上来——像是肉烂了以后捂在土里发酵的那种味，又腥又腐，混着泥土的潮气。他差点呕出来。

陈先生拿棍子在土丘上刨了几下，没刨多深，土里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东西。再往下刨，是一具尸体的轮廓。骨头已经半化了，裹着烂布片，蘑菇的根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白花花地缠着。原来这一片山坳是早年的乱葬岗，打过仗，死过不少人，都胡乱埋在这一带。蘑菇长在尸体上，把地下的东西吸上来，又肥又大，看着比别处都鲜亮。

陈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奶奶父亲说：“这蘑菇叫尸谷，长在死人身上的。吃了它，八字弱的人天眼会被打开，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奶奶这才想起来，秀英从小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而自己和小妹身体壮实，所以吃了也没事。陈先生给秀英做了场法事，烧了符纸，又让她喝了一碗不知道什么熬的汤药。法事做完，秀英安静了几天，说看不见那些东西了。陈先生临走前说，天眼能暂时关上，但只能管三年。三年之后，还得犯。

果然，三年后的一个夜里，秀英又开始说看见东西了。起初是半夜惊醒，说有个人站在床尾。后来白天也犯，走在路上突然停下来，盯着路边一棵树看半天，说树上吊着个人，舌头伸得老长。父母带她到处求医，吃药、扎针、求神、拜佛，全不管用。秀英一天比一天瘦，眼窝陷下去，颧骨支出来，夜里不敢睡觉，白天不敢出门。到最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门槛上，目光直愣愣地看着远处，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那年冬天，秀英趁家里没人，喝了半瓶敌敌畏。等奶奶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嘴角冒着白沫，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房梁。

奶奶讲完这个故事，天已经快黑了。山里的暮色来得快，刚才还亮堂堂的林子，转眼就暗了下来。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筐，又抬头看看坟山上那一丛丛肥得发亮的蘑菇，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奶奶把竹棍往地上一戳，说：“坟地里的蘑菇，再肥再好看，也不能捡。你哪知道它底下埋的是什么？宁愿少吃一口，也别去惹那个麻烦。”

我点点头，把筐里的蘑菇收拾好，跟着奶奶往山下走。路过坟山的时候，我加快了脚步，没再往那边看一眼。从那以后，我上山捡蘑菇，从来不走坟地那条路。有时候远远看见坟头上长着一片蘑菇，油亮亮的，在草丛里特别扎眼，我扭头就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些东西看着再好，也不是给人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