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后座没人（1/1）
阿明开夜班出租五年了，方向盘磨得发亮，座椅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竹垫。每天过了十二点，他就把车靠边，从兜里摸出支援卡，在打卡器上按一下，“嘀”一声响完，这一天才算收工。他这人话不多，但心细，跑夜路跑久了，什么路边醉汉、半路拦车的、后座哭一路的，他都见过。可像那天晚上的事，他头一回碰上。
那晚他拉完最后一个客人，十二点一刻，打卡器刚响完，他调转车头往家开。刚拐上主路，前面就是一处车祸现场。两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灯一闪一闪，照得路面上那摊碎玻璃一亮一亮的。警戒线还没撤，地上散着撞变形的保险杠，路中间有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在车灯底下泛着暗光。警察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线，黄色的粉笔痕歪歪扭扭。阿明放慢车速，想从旁边绕过去。
这时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男人，正朝他挥手。
阿明本来想指指标识牌说自己下班了，可那男人没等他开口，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就坐了上来。一股凉气跟着他一起进了车，阿明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市人民医院，快。”男人的声音又急又哑，像嗓子眼里含着砂纸，每个字都磨着往外挤。
阿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外套，领口立着，拉链拉到下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额角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干了的血痂粘着几根碎头发。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好像有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眨眼，也不转头。阿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想也许医院里有人等着见他最后一面，就做回好事吧。他一脚油门，朝人民医院开去。
路上后座一点声音都没有。阿明试着搭话：“刚下班啊？”男人没应。阿明又说：“今晚挺冷的。”还是没动静。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男人定定地坐着，脸白得吓人，表情说不出的复杂，像在忍着什么，又像在赶什么，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阿明不敢再问，闭了嘴，把车开快了些。
人民医院到了。阿明慢慢靠边停下，看了眼计价器，三十五块。他回头说：“先生，到了。”
后座空空荡荡。没有人。
阿明愣了一下，把后座灯全部打开。座椅上什么也没有，脚垫上也没有，连个压痕都没留下。他伸手去拉后座车门，门锁得死死的，从里面根本打不开。阿明后背一凉，他刚才明明没锁后门，那男人是怎么下车的？他推了推门把手，锁扣纹丝不动，车窗也关得严严实实。一个活人，不可能从锁死的后座凭空消失。
车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十二点三十分，又跳成十二点三十一分。红色的数字在黑暗里像血一样。阿明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来，他哆嗦了一下，连忙发动车子，一路没敢停，直接开回了家。
到家后他把这事告诉妻子。妻子正在厨房倒水，听完头也没回，说你跑夜路跑多了，眼花了吧，也许车门本来就没锁，他自己开门走了。阿明坚持车门是锁着的，他亲手拉过。妻子端着杯子想了想，说就算真是撞鬼，他不也没害你嘛，还让你送了一程，说明是讲道理的。阿明一听，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点。
第二天中午，公司打电话说给全体司机换了新的支援卡，让大家尽快回前台换取。阿明闲着没事，吃完饭就去了公司。刚到前台，就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那儿等着。前台小刘一见他，立刻指着他对那人说：“真巧，你要找的人来了。”
阿明很疑惑。那男人却热情地站起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师傅，你还记得我吗？我叫阿强，昨晚坐过你的车。”
阿明一看那张脸，正是昨晚后座上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他吓得猛地把手抽回来。阿强有些尴尬，连忙解释：“对不起啊师傅，昨晚我身上没带钱，没好意思说，就偷偷溜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把钱还上，另外还要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
阿明听得一头雾水。可看着眼前的阿强，有影子，有温度，说话中气也足，才慢慢松了口气。他不好意思地把昨晚以为撞鬼的事说了出来，挠挠头笑道：“下次忘了带钱也跟我说一声嘛。”
阿强一个劲点头哈腰：“是我不对，不好意思。总之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差点就赶不上了。”
阿明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摆摆手。阿强还了钱，转身走了。
阿明拿出支援卡交给小刘，说回来换新卡的。小刘恍然大悟，连忙在柜子里翻找。趁换卡的空当，阿明坐着休息，掏出手机刷新闻。突然，一条醒目的标题跳出来。他点进去，新闻写着：昨夜十点左右，人民路发生重大车祸，一名男子被送往市人民医院，经过两个多小时抢救，终因重伤不治，被医生宣告死亡。可就在护士把床单盖过他头的时候，这名男子竟突然睁开了眼睛。经医生检查，身体并无大恙，已于今日凌晨出院。
阿明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他想起阿强刚才说的那句话——“要不是你，我差点就赶不上了。”他又想起昨晚电子钟上那血红的十二点三十一分。十点车祸，抢救两个多小时，十二点多宣告死亡。而他在十二点一刻载上阿强，十二点半到医院。时间正好对得上。他送的不是一个急着去医院的活人，是一个刚咽了气、又被医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魂。那口气还没稳，魂还没散，他刚好经过，捎了他一程。
阿明慢慢抬起头，前台小刘还在翻找新卡，嘴里哼着歌。窗外阳光很好，路上车来车往。阿明把手机揣回兜里，接过新卡，说了声谢谢，走出公司大门。他站在路边，看着自己那辆出租车停在太阳底下，后座车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直到一个路人经过，他才拉开门坐进去。
从那以后，阿明再也不敢半夜在车祸现场附近停车。如果路边有人招手，他会先看清楚对方有没有影子，再决定要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