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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人死如灯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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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句古话叫人死如灯灭。我小时候在旧书里看到这句话,总觉得奇怪,人死跟灯灭有什么关系。后来听隔壁林婶讲了她家的事,我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婶年轻的时候,父母都还健在。父亲老陈在镇上当赤脚医生,背着一个掉漆的红十字药箱,走街串巷给人看病。母亲周姨在小学教书,说话慢条斯理,走路轻手轻脚。林婶后来嫁给了阿良,阿良也是学校的老师,教数学,人老实,不怎么说话。两口子一直没孩子,日子过得安安静静。

林婶四十多岁那年的夏天,有一天晚上,老陈出去给人看病,阿良去学校开会,家里只剩林婶和周姨。母女俩煮了两碗面,坐在堂屋里就着咸菜吃了。周姨看了一集电视剧,眼皮开始打架,说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回屋睡了。

林婶闲着没事,翻出阿良一件旧衬衫。领口磨破了,袖口也开了线,她打算缝补一下。林婶针线活好,一根细针在布面上穿来穿去,又稳又快,像长了眼睛。堂屋里只开了一盏白炽灯,灯罩上落了层灰,光晕黄黄的,照得她手背上那根针的影子在布面上来回晃。

突然,灯“吱”地响了一声。林婶眼前一黑,手里的针偏了,扎进指腹。她“嘶”了一声,低头看时,暗红色的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顺着指纹淌下去。她抬起头看灯,灯又亮了,一闪一闪的,像电压不稳。她等了一会儿,灯稳住没再闪,她找了块布按住手指,忍着疼把最后几针缝完,关了灯回屋睡了。

那天晚上,老陈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拍林婶家的门,说镇外山路上出事了,一个人被车撞了,压得不成样子。林婶披了件衣服就跑出去,到了现场一看,被撞的是她父亲老陈。人已经不成形了,药箱摔在路边,盖子开着,里面的瓶子碎了一地。林婶当时腿一软,跪在地上站不起来,被人搀着才能走路。

老陈去世后,一家人都陷在悲伤里。周姨病了一场,林婶天天守在她床边。日子熬过去以后,慢慢又恢复了平静。

十多年后,林婶给周姨办八十岁大寿。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亲戚,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好几桌。周姨穿着新做的深红褂子,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笑得合不拢嘴。大家正吃喝说笑,忽然,头顶的电灯又“吱”地响了一声。林婶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抬头看灯,灯闪了几下,又稳住了。桌上其他人还在夹菜聊天,没人注意到。林婶看了看周姨,老太太正跟旁边的亲戚说话,满脸红光。

那天晚上,林婶一宿没怎么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盏灯闪的样子。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她下床去敲周姨的房门,敲了好几下,没人应。她推门进去,屋里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副老花镜。林婶在屋里屋外找了一圈,厨房、院子、厕所,都没人。

她慌了,手抖得摸出钥匙,正要开院门出去找,身后忽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周姨从外面推门进来,看见林婶站在院子里,一脸煞白,手里攥着钥匙,问她怎么了。

林婶问:“妈,您去哪儿了?”

周姨说:“我早起去广场跳舞了,看你还没醒就没叫你。”

林婶长长出了一口气,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她心想昨天大概是自己多虑了。可她刚转身要回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阿良还没起来。她刚才出来找母亲,阿良一直睡着。林婶快步走进房间,看见阿良直直地躺在床上,脸色灰白,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边。她哆嗦着伸出手指,放在他鼻孔

林婶后来才知道,阿良死于心肌梗塞,走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一声哼都没哼。

她站在床边,盯着天花板,想起那盏吱吱响过的电灯,心里一阵一阵地抽。

昨天林婶给我讲完这些,她头顶的电灯又闪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九十多岁还精神矍铄的母亲,轻轻对我说了一句话:“该上路的,就上路了。”

我回到家,坐在椅子上,盯着头顶的电灯。灯管亮着,白晃晃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我看了很久,心想,人死如灯灭,也许真的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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