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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那是特权(5k)(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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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也不完全是为了这个。”平素老成稳重的姑娘开口没说上两句就又忍不住叹起气来了,“主要是我突然意识到……欢欢,我能去参与童试这件事,好像本身就是很不合理、对着别的姑娘们来说是很不公平的。”

“我好像不是单纯因着自己的学识已经足够深厚到能令制度动摇——我好像是在使用某种我从前从未意识到的、我自以为它不存在的特权。”

“——我其实是在用我爹身为一方知府、跟着学政伯伯他们一起管理着府内童试的大小事宜的特权,我是依凭着这种特权才能上得去的考场。”这功夫郭渡的面色比之先前难过得更甚,“欢欢,我突然意识到我竟动用了旁人没有的特权。”

“而这样的认知令我感到有万分的痛苦和千万分的难堪。”

“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很公平公正的行径——它甚至不能为人公开讨论,它……它细算起来实际是我爹他们在徇私枉法,且他们甚至是明知故犯,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这行为是不正确的。”

小姑娘说着说着几乎要当场掉下泪来:“我……我之前就发现大鄢建国以来是还从没出现过女官的,但我太喜欢读书,也太想和爹爹一样去当一个好官了——那时的我总是怀揣着侥幸,以为只要大鄢的律法里没有明令写着禁止女子做官,那这期间就总还是有能商量的余地。”

“所以我总是在争取……我一直在尝试着想要说服我爹,让他准许我跟着书院里的书生哥哥们一起上考场、考童试,我蛮以为只要我能顺利考取一个秀才的功名,我能证明女儿家念书念好了也不逊于那些男孩子,就能激励着更多的姑娘们如我一样大胆读书、大胆跑到考场上去了,结果等到今天——等到我真说动了我爹、等到我真安稳得了个秀才的名头,我才忽然发现,原来我所走着的这条路从来都是错误的,前朝没有女官从来不是姑娘们不敢去参加考试,而是女儿家从来都不被准许去参与考试!”

“而我,我能去不是因为我的优秀——是因为我足够幸运,因为我是知府的女儿,而我爹又恰好是个和同僚们相处得都甚是融洽的知府。”郭渡的嗓音里隐隐带上了哭腔,有豆大的水珠不受她控制地逃出了眼眶,打在上好的锦缎制成的枕套上,噼啪的一阵脆响。

“我能去,只是恰好因为我有那样一群喜爱我的、愿意帮我满足我这‘小小’心愿的和蔼的长辈——他们为此不惜给我编织出了个‘女子也可以一同参举’的美好梦境。”

是的,她从小只知道大鄢从前没出现过女官,而他们南康府里也没听说谁家出了什么女秀才。

她那时并不知道原来能像她一样自小便在书院里跟着大家一起读书长大的姑娘是特例中的特例,更不知道原来鄢国的律法没明令禁止女子做官,是因着那从来就都是大家约定俗成了的“规矩”。

这样的“规矩”,向来无需被写在纸张上、镌进公文里的,因为所有人都会严格依照那规矩行事——除了她,除了她这个自幼就生活在这样一场盛大美梦中的孩子。

她的父亲不会因着她喜爱读书便斥责她。

她的母亲也不会因着她不会女红就厌恶她。

书院里的夫子总是笑眯眯地夸她作出来的文章好,同学的书生哥哥们也总愿意耐着性子解答她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跟着她爹一同为官的学政伯伯,在她今年上考场前还曾到府内给她鼓过一遭的劲……就连祝掌柜和欢欢他们也不曾笑话过她是在痴心妄想,他们都只会由衷地祝愿她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

于是她满心欢喜地溺在这场美梦里,总以为自己必然能成为那个替天下姑娘们做了表率、给后世之人开了新路,来日能造福得了一方百姓的大鄢第一位女官,全然不清楚除她之外的女孩们,究竟处在怎么样的一番境地。

她很幸运。

幸运到刚好得了这样的家世,又刚好碰上了那样一群好脾气的、愿意跟着她的爹娘一同给她织梦的友人。

只可惜梦境终究只是梦境,她身陷再美好的梦境,也总有醒过来的那一天。

——王家小姐的遭遇,就是那根将她自梦中惊醒的针。

那根尖锐而锋利的、只一下便钻得她魂骨生疼的针。

小姑娘怔怔睁着眼睛,有眼泪汹涌着,在她衣衫与枕面上洇开大片深色的痕——那梦惊醒后她忽的意识到,自己竟在她知觉与不知觉间动用了她素来最瞧不起的特权,她发现原来她那一生清正廉洁的父亲也会如这天下所有最寻常的父亲们一般拥有私心,而她也会如这天下所有最寻常的富家子弟们一般,在她生活中的无数个角落,习惯性享受着家世与地位所额外带给她的便利与利益。

譬如,她柜子里任意一件衣裳,许就能抵得上庄稼人辛苦一季的劳作;她院内的桌子上永远能摆着她喜欢的新鲜瓜果。

她出行时府中总会给她备好马车,即便遇上了那等过不得车的地方,大抵也总有侍女小厮们随侍在侧。

她读书时的笔墨文房总是书院里最齐全的,旁人苦求数年也不见能求到一本的典籍,她能随手便在她爹的书房里寻得。

再譬如,她还能和书生们一齐坐上童试的考场。

这些并不是寻常人都能拥有的。

这些都是远超乎寻常的“特权”。

……她似乎在本质上,与他们并无太大的不同。

她充其量只是比那些不学无术的富家纨绔子们,略多了点能读书的天赋,没像他们一样到处去欺男霸女。

“所以……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郭渡抽噎着,哭得近乎不能自已,“我是不是不该去幻想着来日能做什么女官,不该胆大妄为地跑去参加什么科举……我不该跟我爹嚷嚷着要去读什么书。”

——她要是不去读书、不叫唤着要去童试,没跟他们说过她想当女官的话。

她爹,还有学政伯伯他们,那他们是不是就不用为了达成她的梦想,而逼迫着自己做出这些徇私枉法的事来了?

那样的话,她也就不再会成为他们为官生涯上的一个小污点了。

小姑娘想着心绪遏制不住地越发低落,后头的两句话她不曾说,但祝今欢在一旁却已然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知道她的好友一向是个聪慧又敏锐的姑娘——而这样的敏锐,又切实让她拥有了许多他们这个年岁本不该拥有的烦恼。

她想,她很能理解郭伯父他们为什么会乐意帮着她坐上那个童试的考场——同样也能理解舟舟为什么会在自王家小姐的遭遇中推出一切的真相后,又会突地难受成了这样。

若单看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的角度,好似每个人都不曾犯下过什么大错——郭伯父他们是爱女,书院的夫子和南康的学政大人他们是惜才,舟舟只是个有天赋有能力后又拥有了梦想的小姑娘。

爱女的父母联合着惜才的长辈,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动用了一点点既没损伤他人利益,又不至于真捅出天大的、弥补不了的篓子的小小的“特权”——左右每一年的秀才名额是按比例分配,不管有没有多这一个舟舟,那些该考不中秀才的书生,也照样是该拿不下这功名——完成了这个天赋又有能力的小姑娘的梦想。

这一切又原本是那样的理想——只要舟舟不接着参与乡试,只要每个人都瞒好她,不告诉她“童试”本就是他们特意为她开出的一记特例。

她蛮可以就这样继续无忧无虑下去——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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