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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万千苦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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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一句直白但难听点的话,我就是个活着的大鄢国运监测机器——我存在着的每一秒,都忠实地反映出了当前大鄢的国运。”

“所以我死不了的。”祝岁宁说这话时眸底隐约压抑着点疏离的麻木,“至少在大鄢一国彻底为后一个朝代代替之前,我就算想死也浑寻不到门路——这也就是世人眼中所谓的那个‘长生’,从前的先帝尝试着想要追寻的那个‘长生’。”

“但我除了死不了,实际上什么也都没得到。”

女人满目明晃晃的讽刺:“——没有网文里写着的那些‘特异功能’,没有历代帝王们追寻的那种‘寿与天齐’,我没法像传说中的仙人们那般羽化登仙,我也不能如很多人以为的那样操控什么所谓的国运,更不可能将这‘长生’分给别人。”

“我是个机器——也只是这么个活着的机器,除了用我存活时的状态一丝不苟、分毫不差地显示出大鄢的国运起伏外我没得到任何好处,甚至这样的‘监测’于我而言原本也就算不上好处。”

“因为大鄢如今正当盛世,因为这接连几代的帝王一代英明得更甚一代,我的精力被迫一日充沛过一日,我的样貌也不得不一年年轻过一年。”

祝岁宁哂笑着与人描述起那并不为她需要、乃至全然令她厌烦疲倦了的“返老还童”,少顷陡然转过了脸来:“——小褚,好姑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厨子被她那话骇得不住原地发起愣来,闻言只迟疑磕绊着,应了激似的僵硬着摇了脑袋:“我……不、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想不出来。

或是该说她根本就不敢想象出来。

她很难想象一个已遍历沧桑、眼见着自己身侧友人与孩子日渐长大甚至衰老而濒临死去了的人要如何抵抗那种长生的痛苦,更为恐怖的,应当是她每一天都能清楚地觉察到今天的自己更年轻于昨日。

——那简直像是给时间上了个倒钟。

厨子无端胆寒,祝岁宁听见她那答复,反倒甚是轻松地弯眼笑开。

她像是看出了她心中对那样的长生的恐惧,于是习惯性地安抚着又揉乱了她的发顶:“不知道是很正常的,好姑娘。”

“那意味着我终生都不可能只待在一个地方,意味着每停留在一处,我都要想方设法地尽可能远离人群——”

“我每日都要尝试着在我脸上画上足够厚的妆,我需要确保我的外表在看起来,要尽可能地与旁人以为的我的‘实际年龄’相一致。”

“我大约这辈子都没办法再与第二个人建立某种长久而稳固不变的关系了,包括我们收养的欢欢——我会……不,应该说我必须。”

“我必须在她成年并拥有足够的能养活自己的本事后,想法子让她离开客栈,离开庐山,并且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女人的眼睛里裹挟着某种难言而绵长的悲痛,只她面上极力克制着,竭力想要与厨子再牵出个笑来。

“如若不然,我就只能想个借口让自己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了。”

“可是……可是那是你亲手拉扯大的孩子呀。”厨子的喉咙不可自抑地多上了三分的哑,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那是被我们从襁褓婴儿一点点教养大的孩子呀。”

“宁宁姐,你明明很爱她。”

“是的,那是被我们亲手教养大的孩子,我也的确爱她。”祝岁宁毫不犹豫地应下那话,她从未质疑过自己胸中对那个孩子抱有着的最真挚的爱意,一如那个孩子也从未怀疑过自己对她们的爱一样。

“我确信我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小今欢的亲生爹娘外,最爱她的那一个……但没有办法,等着来日真到了那样的时刻,我还是只能选择让她离开——或是我来狠心离开她。”

“你要知道,好姑娘,有的时候,有些事,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危险。”紧盯着面前姑娘面容不放的女人目色认真非常,“我敢把这些话丁点不留的告诉你,是因为你与我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本身并不归属于这个时代。”

“理论上我们只是这个时代的一方过客,也许来日身死了,自然就能回到我们原本归属的那个地方。”

“但小今欢和钟小逍他们不同——他们本身就归属于这个时代,他们家中的每一个人也都真切、毫无疑问的归属于这个时代。”

“我并不清楚让他们知道了这些事后会给他们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影响……没有影响自是最好,倘若有些利大于弊的影响,细论也算好说。”

“可我怕的就是他们知道了这些事后只会招惹来无穷的灾祸……长生,国运,永葆青春。”祝岁宁说话间不自觉微皱了眉头,“这样的词汇,任拿出来一个都足够令天下人为之成疯成魔,何况现下还是三个!”

“我不敢赌的,我的小褚。”

“——哪怕这其间只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给他们招致危险,我都不敢去赌。”

——做娘的人,哪里敢拿着儿女的命去赌呢?

她宁可为此赔上她自己的命。

女人一动不动凝望着面前姑娘的眼,后者听罢只愈渐喑哑了自己的喉咙。

她怔怔目视着的前方——恍惚似能透过眼前那年轻得过了分的皮囊看到其下掩着的、千疮百孔的灵魂与心脏。

她木然张嘴,半晌方勉强挤出些断续着的沙哑声响:“啊……”

“所、所以……宁宁姐,你就是因着自己的命都已经和大鄢的国运强行绑定在一起了,才……”

“是的,所以我那时才跟你说,我大抵是回不去了的。”祝岁宁说着怆然一笑,“从某种意义上讲,与大鄢国运绑定了命运之后的我已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了。”

“——我既不属于这个时代,同样也不再属于我们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更想不到我到最后究竟能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老年时的先帝固然是有够昏庸,但如今的姬朝陵却又是个十足的贤明帝王。

大鄢如今正当国运攀升之时,如无意外,那国祚少说也还能再延续个二三百年。

且这二三百年也显然不是大鄢国祚延续的上限——盛世可以在一朝终结,但王朝却未必会在一夕之间骤然覆灭,天灾,人祸……无穷的战争伴随着无尽的杀戮,一个王朝在微末之时总会惹得那天下大乱,而她届时,只怕还要在那动荡不堪的乱世里被迫苟延残喘上又一个百年。

但,就算那样的一个百年也都走过去之后呢?

等到新君换了旧主,等到下一个朝代的旌旗全然覆过了大鄢,等待着她的,又能是些什么呢?

她想不到。

也没法知道。

“我大抵是回不去的。”女人眉目平静,轻巧的语气下不经意翻卷着一线的麻木,“等着大鄢的国祚倾颓,我可能会跟着它一起灰飞烟灭,也可能会随机苏醒在另外一个地方。”

“但无论哪种,那都注定不会是我想要的那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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