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万千苦衷(2/2)
——不管是灰飞烟灭还是做一个孤魂野鬼,哪怕让她如天下千千万万本小说一般最终穿回了她原本的世界,这些好似都已不再是她期盼中的那个下场。
……她无法想象自己在这个数百年间到底还要经历过多少别离。
她同样更无法想象,倘若有天她穿回去了,回到历史上从不曾有过大鄢一朝的世界,她该如何面对她在这里度过的这数百年时光。
当然,最令她无法接受也无法想象的,还是她穿回了一个拥有大鄢的后世,翻书时却蓦然发现,那些曾在她生命中镌刻下那样清晰的痕迹的人们,最终居然只变成了那史书上那般陈旧又乏味的两行。
——甚至,更有许多人竟连个囫囵的姓名都难以留下。
那太痛苦了。
那样的痛苦足够再将她来回杀死个不止一遍。
“啊……怎会如此……怎么会变成这样?”听过她那描述的厨子张皇又无措地低声呢喃,心中是管控不住的满壁彷徨。
她一早便猜到了祝岁宁的经历多半会超乎她的想象——可她却也着实没想到自己会面临的,竟是这样残忍又可怖的真相。
“那、那,宁宁姐,你的寿命又是怎么跟着大鄢的国运绑定在一起的?”张皇中,厨子迫不及待地继续发问,她这会迫切地想要知晓更多,“还有,还有那个‘天命之人’。”
“那个天命之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跟,大鄢的国运之间的关系……起源于永靖年间……一场有关乎‘长生’的实验……”女人微默着低下了头颅,片刻才轻轻开了口。
她给褚姿讲起那场源自于帝王野心、不知从何时而起又终结于永靖三十五年年末某一日的疯癫实验,讲起她那些被人关押并活活折磨死在通玄观地牢下的故人,讲起她那些连尸骨都寻不见了的师兄师姐,和那几个幸存着、却几乎注定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了的友人。
讲过了这些,她又与人慢慢回忆起她那时在那大阵里看到的“天命”——那个历经痛苦却又满带希望的未来的可能,那位出身高贵却又必然要遭受到无数坎坷的姑娘。
她描摹起她在那阵中见到的图景——那些更平等、更开放,更先进却与他们所亲历过的那个后世浑然不同的明日。
四更天时,独属于从前那个“祝岁宁”的故事在祝岁宁的口中走向了终结——断断续续掉过几番眼泪的厨子哭红了一双眼睛,她抽噎着,许久才勉强平复好了她的心绪。
“所以……所以你那时候给我们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故事里面的主人公其实有好些并不是死于伤病,而是死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总算捋明白了一切的姑娘面上也多了痛苦,她有些不能理解一个人对“长生”的贪念为何能泛滥到此等的田地。
“他们并不是因为抱病受伤……他们是死在了阴谋下,死在了上位者的贪欲里?”
女人闻此无声颔首,那姑娘见状却是越发生出了满腔义愤:“凭什么啊?他们个个都是身怀武功、救助过百姓们的大英雄,凭什么死得这么荒唐?!”
“那老皇帝和那个老妖道,他们俩凭什么就这样害死了他们——他们凭什么祸害了那么多人?!!”
“他们死得的确荒唐,而这也正是人|治|制|度最大的短板之一。”祝岁宁怅然闭目,“——它太依赖于一个国家是否拥有一位贤明的君王,太依赖于地方是否拥有清廉而正直的官员。”
“但没有办法的,我的好姑娘。”
“在这个时代,除了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皇权’,余下的一切人的性命,本身就是这样的不够值钱——甚至包括于那个坐拥了皇权的帝王,”女人面无表情,“他们在某些时刻,也会如这世间所有最寻常的人一样的轻贱。”
“……宁宁姐,”褚姿满目恹恹,“你这话莫名就让我想起上学时老师讲的那个‘封建时代的局限性’。”
祝岁宁应声点头:“这的确是封建时代和封建制度的局限性。”
“那你这么讲,我还是更喜欢老马和教||员他们讲求的那一套理论。”厨子瘪嘴,“先甭管咱那会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起码大家饭能吃饱,衣能穿暖,能有个地方遮风避雨,活着也都能有个人样。”
“是,相对于封建集权,我也是更喜欢我们之前所在的那个时代。”女人对此深以为然,厨子闻言却越渐担忧起祝岁宁方才提过的那个“天命之人”。
“但话要是这么说的话……宁宁姐,你说你刚提到的那个小姑娘,她能成功吗?”厨子满心惴惴,“这个时代真的能拥有那种更平等且开放的可能,真能走向那种连我们都没预见过的未来?”
“毕竟……毕竟这是大鄢又不是大唐,这两个朝代所处的环境不同,习俗和礼法也相差得多——”
“女帝,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朝堂——且不说那个皇帝该怎么想了,就说先说朝臣。”
厨子纠纠结结,原本平整的眉心霎时拧成了个寸宽的疙瘩,连带着跟团包子似的,皱巴巴窝起了一张面皮:“——大鄢前朝的那些大臣,他们真能容忍得了这世上出现一个女帝吗?”
“我记得……”
……她记得,他们从前的那个历史老师有天曾在课堂上顺口提过一嘴,当初武皇得以在前|朝|称|制,实数天时地利和人和缺一不可——决计不是单因着她个人政|治|才|能的出色。
天赋才能她固然是有,可大唐相对开放的民风、太宗时期留下的相对强大的国力基础,高宗与生俱来的偏头痛乃至当时皇权与门阀、寒门与士族之间的矛盾,同样促使她成为了封建时代唯一真正突破了男权的那个“不可能”。
厨子思索着垂下了眼睫,极力回忆起了那个夏天她搜索到的,有关武皇的一切。
——民风的开放,意味着当时的世人相对更容易接受有女子干政掌权,而太宗留下的足够强横的国力基础和人才储备,则让高宗这个自幼体弱多病却不乏野心的帝王,有了能进一步与威胁到了皇权关陇士族们抗衡的底气。
同时因着高宗在抗衡关陇士族之上的有心乏力,他又迫切地需要一个出身于地方小族、既有手段与脑子,又肯与他绝对处于同一战线,能在他身体抱恙时帮着他处理前朝政事的政|治|同|盟。
武皇是被一代帝王亲手教导出来的帝王,她称帝时,不光占尽了地利天时,更凭借着大力推广科举而尽得了寒门才子们的人心。
是以,即便是在唐朝那样开放的民风之下,武皇想要登|临|大|统仍旧需得走一条那样漫长而满是刀剑的路,而在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可还真能再出现一个这样的女帝?
厨子懵懂着望向身侧的女人,后者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即刻坦诚又直白的与她摇了脑袋:“老实讲,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成功,更不知道这个时代将会走向何方。”
“但我清楚,只要‘她’还存在,这个世界就总会拥有这样的可能。”这一晚上将嗓子说得都干哑得冒了烟的女人起身活动了下自己坐麻了的手脚,“而那天我在那大阵中看到的‘天命’,本身就只是一种美妙的可能。”
——那天命是这个时代有机会触碰到的一种可能:而最有可能引领着这个时代,和这时代里千千万万个“她”和“他们”一同走向那种可能的,则是那个她想亲眼见一见的姑娘。
“所以我想去见她。”祝岁宁回头,“我想去看看她能带着我们去往什么样的地方。”
“好了,我的好小褚。”
“现在你能明白这一趟处州我为什么非去不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