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也先议和·欲归上皇(1/1)
正统七年四月初,漠北草原。
草色刚从枯黄中透出一点青意,风里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湿气。也先的营帐扎在土剌河畔的一片高地上,帐外的旗杆在春日的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已经在这里驻了一个多月。去年秋天那一场南下,让他带走了无数战利品,也让他失去了弟弟。他需要的不是更多战利品,而是一个体面的收场。
“汗王,”阿剌知院掀帘而入,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明军宣府那边的守将回话了。他们愿意转呈信件到北京。”
也先接过羊皮纸,没有立即展开,而是先问:“送信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宣府没有留难,还给他换了马。”
也先点了点头。他摊开那卷羊皮纸,上面写着几行蒙古文,是上一次他派人送去的议和书副本。他看了片刻,把纸卷合上,放在案角。“准备一份正式的国书,”他说,“用汉字写,措辞要恭敬。”
阿剌知院微微一顿:“汗王,我们真的要放他回去?”
也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土剌河的水光:“留着他,大明不会给我们想要的东西。放他回去,反而能让那边乱起来。”
四月初十,瓦剌使者的马队出现在宣府城外的官道上。一共七人,没有携带兵器,为首的穿着一件半新的皮袍,马鞍旁挂着一只红漆木匣,匣口封着火漆。守城的士兵认出他们是瓦剌人,没有放行,先派人去帅府报信。新接替杨洪的宣府守将接到通报后,没有立即决定,只让使者们在城外等候,同时派人快马送信进京。
使者们在城外等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城门开了一条缝,一名文官走出来,验过使者的文书后,说了一句:“随我入城。”使者们被安排在驿馆中歇息,那封国书连同驿丞誊抄的副本被换马递送,一路向南,经过居庸关时没有停顿,换过一匹马后继续赶路。信使在官道上一路疾驰,沿线的驿站接力传递,昼夜不停。
四月十七日,瓦剌国书送抵北京。
朱祁钰是在午后接到这份国书的。他正在文华殿批阅一批关于漕运的例行公文。当值的太监将封着火漆的木匣呈上来时,他没有立即拆开,先看了一会儿匣面上那排压印的蒙古文字,才用裁刀挑开封漆,取出里面的纸页。纸是宣纸,边角裁得不太齐整,字迹端正但笔画生硬,显然是蒙古人手笔。
信中措辞谦逊,先问候了大明天子起居,继而表示瓦剌与明廷本无宿怨,去年用兵实为不得已。信的后半段提到,瓦剌愿归还所俘的英宗,以表诚意,并请求双方罢兵,开市通贡。信末署着也先的名字。
朱祁镇读完信后,没有立刻放下。他把纸页平放在案面上,像在等墨迹重新干透一般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内阁看过了吗?”
太监躬身道:“回陛下,尚未送内阁。”
“送去吧。让杨溥、王直、于谦都看看。”
四月十八日早朝,文华殿中的气氛比往常更静。朱祁钰坐在御座上,面色看不出什么波澜。他等百官行礼完毕,才开口说:“瓦剌来了议和国书,想归还太上皇。今日早朝,议一议此事。”
殿中安静了片刻。杨溥最先出列,躬身道:“陛下,也先愿意归还太上皇,若属实,则于朝廷威信有利。但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信,需先探明瓦剌虚实,再做定夺。”
王直接着说道:“臣以为,也先主动求和,未必全然出于诚意。去年他挟太上皇叩关,大同、宣府闭门不纳,他在边墙外空耗数月,未得寸土,如今粮草不继、军心疲惫,才想借归还太上皇换取通贡之利。”
于谦站在队列中,没有说话。朱祁钰的目光扫过他时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列。
王直继续说道:“陛下,臣建议,应先派使者前往瓦剌,察其真意。若也先确实愿意归还太上皇,再谈具体仪节不迟。若不过是以此为名,试探朝廷虚实,则不宜仓促回应。”
朱祁钰听完后,没有立即表态。他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门方向那道被日光切开的明暗分界线上,过了片刻才说:“那就先派使者去探一探。人选方面,你们议一议。”
散朝后,朱祁钰独自留在殿中。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太监收走案上那封国书。他伸手把那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迹端正而用力,像是一笔一画都经过了反复斟酌。风从殿门的缝隙中透进来,吹动纸页边缘,发出细碎而清浅的声响。他放下纸页,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反复抚摸过太多次的折痕是否仍保持着最初的角度,然后站起身,向后殿走去。窗外,春日的光线正缓慢地从殿脊移向庭院深处。纸上那些字还没有干透,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正在消逝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