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景泰不悦·言我非贪位(1/1)
正统七年四月二十二日,乾清宫。
朱祁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已经批阅过的奏章,手边还放着另一份尚未打开的军报。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在殿内地砖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他望着那道光影边缘模糊的轮廓线,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翻动案上的文书了。
瓦剌国书送入内阁后的这几天,朝中关于如何回应的议论一直没有停。有人主张立即派人去瓦剌迎归,有人建议先稳住也先、等待更有利的时机,还有人提出应先确认英宗是否还活着,以及瓦剌是否另有所图。各部堂官、御史、翰林院轮番上书,各有各的说法,各持各的道理。朱祁钰每天都会收到几封与此相关的奏章,每一封他都看了,每一封他都没有立即批复,而是先搁在案角,等到第二天再看一遍。
此刻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奏章,是吏科给事中邓棨递上来的。邓棨在奏章中写道:“太上皇被俘年余,朝廷已立新君,国本已固。今瓦剌主动请归,若拒而不纳,恐失天下人心;若迎归,须详定礼制、明确名分,以免纲纪紊乱。”奏章措辞平和,没有指责谁,也没有提出具体的迎归方案,只是陈述了一个基本的态度——应当迎接,但需慎重。
朱祁钰读完这份奏章后,把纸页轻轻放回原处,没有批注。他又拿起第二份,是礼部侍郎王一宁的奏章,内容更直接一些,说“迎归是忠孝之举,不容迟疑”。他看完后搁在一边,拿起第三份,是兵部郎中的一份例行汇报,内容与迎归无关,只是关于春季团营操练的进度。他把第三份奏章批完,放下笔,靠着椅背坐了片刻。
“陛下,”太监金英轻轻走到案前,低声道,“于大人在文华殿外候见,说有军务禀报。”
朱祁钰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于谦进殿时步履如常,行礼后站定,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先呈上一份关于宣府以北墩台修复进度的书面报告,朱祁钰接过去看了,放在案上,说:“墩台的事,兵部按计划办就好。你今日来,不只是为这个吧?”他的目光落在于谦身上,语气平稳。
于谦沉默了一瞬,开口道:“陛下,瓦剌国书的事,朝中议论已有多日。臣以为,该有个初步的回应了。拖得太久,也先那边恐怕会起疑。”他停了一下,“臣并非主张立刻迎归。但若连使者都不派,也先会觉得朝廷并无诚意,反而可能借机生事。”
朱祁钰没有立即答话。他侧过头,望了一眼窗外那道正在变长的斜阳光影,像在确认那些光线移动的速率。过了片刻,他说:“于爱卿,你说朕该不该接?”
于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陛下,接与不接,都各有利弊。接,则须面对太上皇名分和朝局稳定的问题;不接,则须承担天下议论。臣以为,关键在于朝廷如何定位太上皇的身份。若定位为‘太上皇’,则迎归是礼数;若定位为‘北狩未归’,则迎归是恩典。恩典可施亦可缓施,朝廷的主动权在陛下手中。”
朱祁钰听完后,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拿起案上邓棨的那封奏章,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他们说的那些道理,朕都明白。但他们不明白的是,朕当初坐上这把椅子,不是朕自己要坐的。土木之变,社稷危殆,太后让朕监国,百官劝朕登基。朕那时候没有推辞,是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他们说迎归,朕若迎了,又该把朕放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稳,但手边那道被他指尖无意间压住的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于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于爱卿,”朱祁钰又说,“朕不是贪恋这张椅子。朕只是想问一句——若朕退回去,这江山还会不会乱?你替朕想一想,若太上皇回来了,朝中那些当初拥立朕的人,会不会担心朕不安全?若他们担心,会不会有人先动?若有人动了,局面还能不能稳住?”他没有等于谦答话,“朕不是不想让他回来。但朕不能为了一个礼数,把刚刚稳下来的天下再推到悬崖边。”
于谦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他开口说:“陛下所虑,也是臣所虑。所以臣主张先派使者,而不是仓促迎归。派使者去,看看也先的真实意图,看看太上皇的状况,也看看瓦剌内部是否真有议和的诚意。使者回来之后,再定下一步。”
朱祁钰没有立即表态。他望着窗外那道已经变短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先派使者吧。人选拟好后,送朕过目。”
于谦叩首告退。他的脚步声在殿外渐渐远去,消失在廊柱之间的阴影中。殿中恢复了安静。朱祁钰独自坐了片刻,伸手拿起案上那封瓦剌国书的抄本,没有展开,只看着纸面边缘那道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浅痕,像在确认某段反复翻阅的段落是否还能保持最初的折痕。
他想起一年半前自己刚即位时,在文华殿中第一次批阅奏章,笔尖几乎是在微微发抖。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在众人面前不敢露出半分迟疑,回到寝殿后却要独自坐很久才能入睡。如今他批阅奏章的笔迹比那时稳了许多,但坐在案前仍会偶尔停笔,望向窗外那片春日的天光。
夜风从殿门的缝隙中透进来,吹动案角那叠待批的奏章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伸手去压住那些纸页,像在等待一道尚未成形便已被翻过的句子,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余痕,等待下一道风把它重新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