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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战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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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外,汉水之畔。

若是将时间往前推移一年,这片原本属于城外荒郊的地界,除了几处零星的渔村和遍地的野草之外,可谓是荒无人烟。

然而如今,若是有一位离乡一年的游子重新回到此地,定然会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界,误入了那些话本中的机关城。

变化实在太大了。

无数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向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黑烟与白汽,刺鼻的硫磺味、煤炭燃烧的焦糊味,以及生铁被淬火时散起的腥气,混在一起,顺着江风,弥漫在方圆数十里的每一个角。

各种各样的厂房散在这片土地上,那些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重工业生产模样,在如今的天空下却是稀松平常,独立于传统士农工商阶层的新兴工人阶级,建设起了一切,并且为着荆襄的明天而日日奋斗着。

这里,便是如今整个荆襄八郡的心脏--襄阳工业区了。

此刻,工业区码头上,顾怀、陆沉、玄松子三人,这次倒是没有像之前闲逛时那样并肩走着。

周遭陪同的工业区各级官吏、工匠,以及披甲执锐的亲卫,实在是太多了,乌泱泱地跟了一大片。

在这种很是正式的巡视场合下,陆沉和玄松子还是很给顾怀这位荆州牧面子的,两人皆是默契地放慢了脚步,纷纷后了半步,一左一右,亦步亦趋。

而周围的那些官员和工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心翼翼地跟在五步开外,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前方那一袭白衣,顺着宽阔平整的水泥栈桥,缓缓向前走去。

顾怀负着双手,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从各地转运而来,又或是要送去八郡各处的物资,那些堆积如山的原料或是生产成品,感受着江面上吹来的寒风,嘴角勾起笑意。

“其实一开始,我给造船厂那边下的死命令是,让他们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直接造出一条铁船来。”

顾怀停下脚步,摇了摇头,自嘲感叹道:“当时这道令一下,可是把造船厂的那些匠人给吓得不轻,估计私底下有许多干了一辈子船工活的匠人,都觉得我是发了失心疯了。”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木头能浮在水上是天经地义,可这船身若是全用生铁熟铁打出来,那铁疙瘩死沉死沉的,砸进水里就直接沉底了,怎么可能浮在水上?”

听到顾怀这般,跟在左侧的玄松子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桃木簪子,眉头微挑,稍作思索后,突然开口道:

“但是,贫道却记得,子珩你之前来格物院讲课时,也曾专门讲过一堂关于这水之浮力的道理。”

玄松子回忆着那日的情景,“你当时,铁块入水固然会沉,但那是因为其体而实。而若是能将这铁块锻打成中空的薄壳,只要其排开的水的重量,大过了这铁壳本身的重量,那无论它是什么材质,哪怕是纯金纯铁,也一样能稳稳当当地漂浮在水面之上。”

“你管这,叫做什么...排水量与浮力的定则?”

顾怀转过头,十分赞许地看了这位在上次格物院谈话之后,已经开始渐渐学会放下固有认知,而去思考万物原理的格物院院监一眼,夸赞道:

“没错,就是浮力!道长果然是好记性。”

“正是因为这浮力的定则摆在那里,所以我确信,木质船能浮起来,铁质船也同样可以做到!”

顾怀伸出手,指向远处那些高耸的烟囱,眼中满是自豪:“尤其是在当下!你们看看如今的襄阳工业区,历经这一年多的营造扩建,高炉炼铁的技艺已经越发纯熟,那一座座水力锻锤系统更是已经接近完善!”

“大批量生产军工制品、将生铁锻打成熟铁甚至精钢的能力,在这里已经初具雏形!”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面:“于是,我便想着,既然有这等条件,为何不让他们先试试?若是真能造出一艘通体都是铁制的战船出来,任凭敌军的火攻、撞击,甚至是用床弩攒射,都无法伤其分毫!”

“这样一来,我荆襄水军有了这等利器,岂不是从此以后,就能在这长江之上横着走了?谁还敢与我荆襄争锋水路?!”

这番话得霸气,周围听到的官员无不面露向往之色,彷佛已经看到了荆襄水军驾驭着钢铁战舰,碾碎一切敌军的无敌身姿。

然而,这豪言壮语才刚刚地。

顾怀却突然泄了气,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原本飞扬的神色也垮了下来。

“只可惜...就在造船厂那边折腾了整整几个月,图纸改了又改,失败了无数次之后,我才算是发现...”

“之所以千百年来都没人往全铁船这方面想,也确确实实是有着充分理由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挫败:“先不要把铁船造得能浮起来,得将其内部的船舱空间造得多大,又得算出多么深浅合适的吃水线,才能保证它不侧翻。”

“光是把这数万斤重的铁船送进水里,让它动起来,就需要多大的动力?!”

“如今的船,全靠风帆和人力摇橹,一艘铁船若是下了水,就算风帆吃满风,那点微弱的风力推在沉重的船身上,怕是连动弹都难,风向稍有不对,便只能在江面上原地打转!”

“这要是上了战场,一艘动都动不了的铁船,连提速、降速、转向都做不到,就算船身再厚,那不也是活生生给人家当靶子吗?”

听到这里,玄松子和陆沉俱是皱起了眉头。

他们虽然不懂造船的具体工艺,但也是一听就明白了这其中的要命缺陷。

没有机动性的战船,在水战中,跟一口漂浮在江面上的铁棺材有什么区别?

不等他们开口发问,顾怀便继续解释道:“当然了,动力不足,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毕竟,若是顺流而下,再征调民夫在岸上拉纤,总还是能动起来的。”

“真正让造船厂的努力彻底宣告失败,真正让我死心的,是另一个要命的问题--漏水!”

“如今的木质战船,是怎么实现密封不进水的?那是靠着榫卯结构死死咬合,再用桐油、石灰和麻丝混合熬制成腻子,一点一点地将木板之间的缝隙填死、密封出来的!”

“可这全铁制船体呢?先不现有的水力锻锤能不能一口气打出那么大一块没有缝隙的船体铁壳--嗯,答案就是根本不可能。”

“所以,既然打不出整体,那就只能用一块块铁板拼凑。”

“可是,受限于眼下那还没有多少进步的焊接技术,根本无法将两块铁板天衣无缝地熔接在一起!而靠打孔连接,无论铆得多紧,江水也总是能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渗透进去!”

“再加上那根本就算不明白的排水量与重心计算,结果就是...”

顾怀满脸无奈地道:“拼尽了两个新扩建造船厂的全力,停了其他木船的建造,结果前前后后造出来三艘铁船,一下水,好家伙,三艘全沉了!直接咕噜噜沉到了这码头的水底,到现在都没捞上来!”

“为了这事儿,前前后后不知浪费了多少金银钱粮,多少工匠的心血付诸东流...”

听完顾怀这番满是肉痛的话。

玄松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很是无语地看着他。

“合着你把贫道和陆沉拽出来,跑到这码头上,就是为了让我们来听听,你这位英明神武的荆州牧,是如何异想天开,然后大手一挥,将多少钱粮人力,扔进汉水里听了个响的?”

面对玄松子的嘲讽,顾怀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没有了刚才的尴尬与挫败,反而透出股骄傲与激荡来。

“嗯...虽在造船这件事情上,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迈得太大太开,彻彻底底地错了。”

顾怀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庞大的工业区,高兴道:“但你们知道吗?在这几个月不断失败的造船实验中,我看到了比一艘铁船,更为珍贵、更为无价的东西!”

“如今的襄阳工业区,在经过这一年多不计成本的投入与发展,尤其是在江陵的那些工坊悉数搬迁、并入此地之后。”

“这里,已经真正意义上地壮大了起来!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我的铁船想法的确没了可行性,但你们知道最后是谁解决了这个问题,又是怎么解决的吗?”

“是那些有着灵光一闪才能的工人们,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敢于推翻我的想法,反过来改善了我的思路!”

顾怀深深呼吸,满是感叹。

“这,便是这座工业区存在的真正意义啊!”

“什么是真正的工业化研究?什么是真正的工业化生产?”

“不仅是机器轰鸣,不仅是流水线作业!更是这种哪怕走了一条错路,其余的人也能在集思广益之下,用千万次的实践去及时修正错误,推陈出新,最终找到一条正确道路的能力!”

顾怀越语速越快,情绪越发激昂,他转过身,看着陆沉和玄松子,彷佛是想将这种自己心中的震撼也传递给他们。

“你们知道,如今身后的这片土地上,汇聚了多少力量吗?!”

“现在的工业区,已经有了整整两万一千多名登记在册、按时上下工的工人!”

“大大的各类厂房,已经建起了整整五十七座!农具厂、炼铁厂、炼焦厂、造船厂!专门供应大军脱水干粮的军粮厂!面向民用的纺织厂,煤炉厂!负责打造新式甲胄兵刃的军械厂!还有为了开启民智、打破世家垄断知识而建立的印刷厂、造纸厂...”

“等等等等!”

“襄阳的工业生产能力,对比起一年前,已经翻了几十倍不止!甚至于在这个冬天,这座工业区,没有再向襄阳府衙伸手要一文钱的拨款!”

“它靠着往荆襄八郡的民间,大批量地发卖蜂窝煤火炉、农具、织布机生产出的廉价布匹,以及马上就要向全天下文人抛售的大量低价书籍...”

“终于实现了盈亏自洽!自己养活了两万多名工人,还能有结余去反哺府衙!”

“这比我最初预想的实现自给自足的时间,整整早了一到两年!”

顾怀越越是控制不住心中激荡。

没有人能明白他此刻的喜悦,哪怕是面前一同走过很长一段路的陆沉和玄松子也不能完全理解。

因为只有他这个穿越者知道,这实在是跨越性的一步!这是从量变引起质变的惊天一跃!

毕竟,眼下这一幕不仅证明了他当初顶着荆襄没有平定、钱粮存在大量缺口的压力强行开启初步工业化计划的正确性。

还明了,荆襄政权,已经真正意义上在一年的封闭发展后,有了和朝廷,和这天下任何一支势力硬碰硬的底气与实力!

虽然眼下,工业区卖出的民生物资,还只是勉强稳住了海量投入和材料支出的平衡。

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此之后,这座工业区就不再是一个无底洞,不需要襄阳府衙再从税赋里拼命挤出金银钱粮往里填了!

这意味着,抛却军工生产,光是面向民用的工业化生产,就足以让荆襄的经济循环,彻底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闭环!

只要度过了这个原始积累的瓶颈期,再过一年,当那些厂房的流水线更加成熟,荆襄的军队将装备天下最精良的兵器,吃着最容易保存的军粮。

再过两年,工业区的商品不仅能彻底满足荆襄八郡,还能顺着长江水网,倾销到各地!用这种工业剪刀差,去收割全天下的财富!

若是再过十年呢?

顾怀简直不敢想象。

十年后,这座工业区或许将膨胀成一座拥有十万、甚至数十万工人的工业巨兽!它的钢铁产量、火器产能,将足以把任何一个还停留在封建时代的势力,直接用钢铁洪流碾成肉泥!

不定,连工业革命,都...

“呼...”

顾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情激荡。

他倒是难得有这种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刻。

只是,当他还想再点什么的时候。

“所以。”

一道冷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慷慨激昂的顾怀,吐出了一句话:

“了半天,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顾怀:“...”

他张着嘴,那些还没抒发完的情绪,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难受极了。

他看着陆沉那张面瘫脸,心想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么讨人厌。

跟这种只懂打仗,只想打仗的杀胚谈什么工业化、谈什么经济,是真的对牛弹琴,这家伙的脑子里根本装不下这些跨越时代的美好愿景!

顾怀无奈摇头,收敛情绪,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威严深重的荆州牧的模样。

“好,谈正事。”

顾怀放弃了和陆沉探讨工业之美的念头,道:“刚才到哪儿了?噢对,在全铁制船体的思路完全失败,造船实验证明了以眼下的工业能力,很长一段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有纯铁船出现之后。”

“造船厂的‘工程师’们--哦,‘工程师’是新出来的一个头衔称呼,总之就是那群专门负责设计、研究、统筹一系列新事物的高级工人。”

顾怀解释了一句,继续道:“这些工程师们,在铁船和木船之间,想出了一条折中的新路子。”

“他们提出,既然全铁船不能浮,也不能防水,那我们为何不依然用木质结构作为船只的主体,即,采用坚韧的硬木骨架,加上水线下加厚的防水船板,来保证吃水线下的密封和浮力。”

“而在水线之上,对那些最容易遭受敌军攻击、以及需要冲撞的部位,比如船首的撞角、船楼舱体的外围,以及船舷两侧等位置,使用水力锻锤反复锻打出来的铁板,通过铆钉牢牢固定在硬木船体之上,进行包覆!”

“这,便是我今日带你们来看的东西--半铁甲复合战船!”

听到这里,陆沉那不耐烦的神色,终于收敛了起来,眉头微微挑起,听得极是认真。

他此刻,也终于是彻底明白了顾怀今日在街头长谈后,便带着他直奔工业区码头而来的用意了。

原来是为了战船,为了那即将拉开帷幕的,伐蜀大业!

陆沉很清楚,在这场逆流而上、仰攻蜀地的战争中,水军,本就是极为关键,甚至能决定成败的一环。

想要打入巴蜀,除了汉中、巴东的陆路,长江水路是唯一能够运送大宗辎重、甚至直接撕开蜀地东大门的通道。

可是,荆襄的水军是个什么成色,他再清楚不过。

毕竟,襄阳水军是已经废了的,江夏水军也没好到哪儿去,就算再加上降过来的荆南楼家水军拼凑在一起,也实在算不上建制完整、战力优秀。

对比起人家蜀地水师呢?

蜀地承平百年,从未经历过大规模的战乱,水军建制从未受损,那些高大如楼阁的战船保养得极好,更要命的是,蜀地水师地处长江上游,扼守三峡天险,又是防守一方,堪称占尽了地利。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荆襄水军都绝对是远远不如的,这其中的巨大差距,甚至这不是短时间内靠拼命训练水手、或者靠主将的临阵指挥就能弥补的。

逆水仰攻,必须从根本上,也就是战船性能上的优势,来强行抹平战力、地形和水流带来的劣势!

可他万万没想到。

顾怀这家伙,竟然不声不响地就在这工业区里,弄出来这种好东西。

半铁甲船么...

若是真能造出来,只要不沉,那在木质战船横行的江面上,岂不是犹如重甲步卒面对一群拿着粪叉子的农夫?

但很快,陆沉便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自认在所有的兵种中,他最不擅长、经验最少的便是水军水战,但他毕竟是敢和史书上千百年来的名将们一争高下的帅才,触类旁通,该懂的常识和战略眼光却一点都不少。

他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半铁甲船在三峡中航行的场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看了看左右,直接挥手让旁人先退下,然后直接开口质疑道:

“你是不是忘了这次作战的地形?是逆流伐蜀!是仰攻白帝!”

“船身包覆铁板,船只重量有多恐怖?吃水又有多深?平时哪怕是轻便的木船逆流而上三峡,都需要在岸边征调大批民夫拉纤,再加上江面上吃满风力,才能缓缓上行。”

“挂着铁甲的战船,在这湍急的逆流中,单靠纤夫,能拉得动?怕是一旦逆风,连纤绳都要被直接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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