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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姐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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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外,汉水支流上的一处背风水湾里,连绵水寨沿江而建。

寒风卷起江面白浪,拍着栈桥的木桩,偶尔溅起一些水花,洒在上头走过的人身上。

“姐,我就是不服!”

一双靴子停下,人高马大的楼雄梗着脖子,满脸愤懑憋屈,眼睛瞪得滚圆,扯着嗓子大声叫嚷:

“咱们楼家扎根荆南多少年了?子弟代代拜将,世受国恩!在这荆楚大地上,到水军,谁提起荆襄楼家,不得竖个大拇指?!”

“可当初在孱陵,咱们是冒着多大的风险降了这襄阳!不给咱们楼家加官进爵,厚赏金银就罢了,如今连这襄阳水军重编,主将的位置,竟然也让旁人来当!”

他越越是火大,气得在栈桥上团团转:

“那刘水生是个什么人物?啊?!”

“不过是个汉水边上打渔的泥腿子出身罢了!大字不识一个,怕是连水战的阵图都看不明白!他哪里能比得上阿姐你?他哪一点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不行!这事儿我就是不认!要我,当初调令下来的时候,咱们就不该那么痛快,带着楼家的家底,辛辛苦苦渡江来这江北受这份鸟气!”

“大不了...”

楼雄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正要脱口而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住嘴!”

一声清冷断喝骤然响起,打断了楼雄的牢骚。

原本一直沉默着走在前方的楼家长女,一身银亮贴身鱼鳞甲的楼英,猛地转过身来。

那张哪怕久在军营水寨风吹日晒,却依旧难掩姿色的脸庞上,此刻布满寒霜,一双丹凤眼冷冷地盯着自己的亲弟弟。

只是一声冷斥,一个眼神。

刚才还气焰嚣张、比楼英高出整整两个头的楼雄,身子立刻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荆南出了名的浑人,从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面对北军驻扎地方的将领也敢瞪起眼睛对骂,但唯独对自己这位长姐,那是打心底里的既敬且畏。

毕竟母亲去得早,父亲又常年忙于宗族事务,他几乎是楼英一手带大、甚至是一手教出来的。

虽明面上,他楼雄才应该是孱陵楼家正统的少主,是未来接掌家族和水军的唯一继承人。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家阿姐英气勃勃,胸中有丘壑,无论是排兵布阵的将才,还是临危不乱的胆略,都丝毫不输世间任何一个男儿。

若不是因为生为女子之身,在这世道处处受限,只能屈居幕后,这天下名将里,早该有阿姐的一席之地才对!

此刻,他原本只是因为襄阳水军主将另选了旁人,觉得府衙处事不公,在替阿姐抱不平而已。

但眼见楼英真的生了气,楼雄那满肚子的怒气登时就消了七八分。

“这里又没有外人...”

楼雄立马弯了腰,挠了挠头,只讪讪地声嘟囔道:“姐,我不了就是,你莫要生气,阿弟知错了。”

见他总算是止住了口不择言,楼英紧绷的身子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声。

她目光扫过四周,除了跟随的亲卫,不远处还有几个楼家的水手在站岗,她倒也没有在士卒看着的情况下继续大声训斥,算是给这位未来的楼家家主护住了最后几分脸面。

她转过身,沿着栈桥,一言不发地朝着水寨深处走去。

楼雄见状,连忙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样,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直到走到一处停泊着几艘蒙冲的僻静水湾旁。

楼英停下脚步,随手摆了摆,让远远跟着的几名亲卫退到十丈开外。

直到确认四周只剩下呼啸的江风和水浪声,再无第三人能听见。

她这才转过头,用复杂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个从就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阿姐”叫着的亲弟弟。

楼雄被她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偏偏又不敢先开口打破沉默。

过了许久,才听到楼英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风中幽幽响起。

“阿弟。”

“我知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对于当初,北军用那种偷袭族地,用一家老来要挟的卑劣手段,逼得我们不得不全军归降一事,至今还耿耿于怀。”

“你觉得我们楼家原本是正统的朝廷将领,屈身降贼,是被逼无奈,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襄阳欠了我们。”

“但你,可曾睁开眼睛仔细看过,好好想过?”

楼英上前一步,逼视着楼雄:“如今,已经不是当初了!”

“荆襄平定已经快一年了!朝廷亲封的州牧坐镇襄阳,大军镇压荆襄全境,政令通达八郡,而你看看咱们楼家?”

“自从汉水之战后,襄阳那边,可还曾派兵盯着咱们族地百里洲?可还曾扣押咱们族中的长辈和妇孺亲眷作为人质?”

楼雄愣了一下,下意识摇了摇头。

的确,自从南阳破灭,荆襄一统,除了最初一两个月的严密监视,后来随着荆襄局势彻底稳定,襄阳便撤走了所有针对楼家的控制。

“他们为什么不扣押了?”

楼英冷笑了一声,满是苦涩清醒:“因为人家已经认准了,如今的楼家,虽手底下这水军实力未减,但在这荆襄大势的碾压下,咱们无论做什么,都根本没法再影响大局了!”

“人家不怕你反!因为你只要敢动一点歪心思,哪怕没有族地和人质,那驻扎荆南各地的精锐,随时能把咱们楼家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她走到岸边,用力扶着栏杆,望着江面翻滚的浊浪,声音干涩:“阿弟,你才及冠啊...”

“我以前总是想,你虽然性子暴烈,话又总是喜欢逞口舌之快,没个遮拦,但你行事心眼不坏,对士卒更是亲如兄弟,所以颇得军心。”

“我便觉得,只要把你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你,过上几年,等你再经历些风浪,成熟稳重些,总还是能把咱们楼家的家业给撑起来的。”

“可你如今...”

她闭上眼睛,无力一叹。

“唉!”

“难道你活了二十来年,连最基本的‘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懂吗?!”

见身后楼雄没有回答,似乎是被这一连串话给问懵了,楼英猛地转身,语气也变得严厉无比:

“天下大势已经这样了,你还没看明白吗?!”

“莫我楼家在荆南水网里扎根了多少年,也莫咱们过去是如何统帅水军、横行江面的!”

“你且放眼看看整个荆襄,看看那些传承几百年的世家门阀!”

“南阳五姓的下场如何?那些地方宗族的满门抄斩如何?”

“这乱世之中,刀子才是最硬的道理!有多少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自以为安危无虞,却在这世道里轰然倒塌?连那些底蕴比咱们楼家深厚百倍的世家都没能屹立不倒,咱们一个孱陵的水军门庭,算得了什么?!”

“荆南,南阳,那么多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你却还是不从里面学出一点教训来!”

面对长姐的质问,楼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冷汗,但他骨子里的那种浑劲,还是让他忍不住声辩驳了一句:

“阿姐,咱们楼家跟南阳五姓,还有那些地方宗族都不一样啊...咱们手里有水军,也没挡襄阳的路,更是没反啊...”

“没反?!”

楼英却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凤目中满是怒意,哀声斥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做的那些蠢事?!”

“在荆南,咱们楼家得的军令是巡弋沅水,闲暇时你便常与麾下将校饮酒,借着几分酒意直言不讳,当初若不是北军卑鄙无耻偷袭后方,孱陵水战,还不一定是什么结果,咱们楼家未必会输!”

“后来调令下来,来了江北,水军要进行整编。”

“你知道这里就在府衙眼皮子底下,表面上倒是没什么蠢话了,暗地里却常常指使咱们楼家的水手,去跟那些襄阳的水军将校置气、捣乱!要么在操练时阳奉阴违,要么在抢夺泊位时大打出手,弄得整个水军大营乌烟瘴气,让那些负责整编的将校焦头烂额,甚至告状告到了中军大帐!”

“而今日!”

楼英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更是直接在人前,当着那么多士卒的面,大声抱怨起选将不公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莫非你是嫌咱们楼家族地没破灭,家眷都活着,现在的日子安稳了些,就非要逼得上面下令,让我楼家也重蹈荆南那些被屠灭的地方宗族的覆辙,你才甘心不成?!”

楼雄听出了自己长姐语气中那浓浓的失望,不由有些害怕起来。

他虽然狂妄,但并不蠢,被楼英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连忙涨红了脸,急切解释道:

“阿姐!阿姐你的这些,我又如何不知晓轻重?”

“我承认,我心里虽还对当初北军的手段有些不忿,但也清楚如今荆襄的大势,咱们楼家只能俯首听命。”

“这一年来,我可曾有过半点公然抗命的举动?没有啊!”

楼雄急得直跺脚,“我做的那些,也只不过是图图嘴上痛快,出出气罢了!”

“再了,荆南那边的降将何其之多?零陵、桂阳更是举郡归降,这一年下来,除了最开始杀的那批,又有几人真的因为几句牢骚遭了横祸?”

“我楼家毕竟是水军的中流砥柱,手里握着最熟练的水手和最大的战船,我就寻思着,咱们有这价值,料想那位州牧大人,总要顾全大局,也不至于因为我几句酒后没遮拦的浑话,或者

他不解释还好。

这一番自以为是的狡辩出口,楼英见他明明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却还仗着那点自以为的“价值”心存侥幸,知错而行,不由得更加愤怒起来。

楼英猛地后退,收敛了脸上的悲容,冷冷地注视着他,厉声斥道:

“既然知道,又为何还是要做?!”

“难道真的非要等到刀架到了脖子上,非要遭了破家灭门的横祸,看到族人的脑袋滚一地,你才甘心?!”

“你以为你那些动作没人知道?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聋子?!”

楼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把真相砸在了楼雄的脸上。

“你可知,这一年来,尤其是这段整编时日,水军中早有对我楼家那种跋扈做派不满之人,那些被你戏弄过的将校军官,已经连着上了多少道折子?”

“足足十三道!”

“弹劾我楼家凭军自傲、心怀怨望、意图不轨的折子,早就堆到州牧大人的案头上了!”

楼雄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起来。

十三道弹劾的折子?!

凭军自傲...心怀怨望...意图不轨?!

在这等乱世,这些字眼,跟催命的符咒有什么区别?!

“那...那为何...”楼雄结结巴巴开口,却不出来完整的话。

“为何楼家还没被地方戍卫兵力围死,为何锦衣卫还没来拿人?”

楼英冷笑连连,“因为有人替你,替咱们楼家,把这篓子给兜住了!”

“而那个人,正是你一口一个泥腿子、你口中那个根本不配做水军主将的,刘水生!”

楼雄猛地抬头,双眼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

刘水生?

那个被自己处处使绊子、常常在军议上被自己出言讥讽的汉水渔民?

“他不仅没有井下石,反而数次在州牧大人那里出言维护我们。”

楼英看着自己弟弟那副见鬼的表情,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几分悲哀,“他甚至在军议上当着众将的面,顺着你奚他的话,自嘲戏言。”

“他他的的确确只是个在水边打渔出身的粗人,根本不懂什么高深的水军战法,襄阳水军有了今天,凡事都还要向我楼家多请教,你楼雄将军性情直爽,只是脾气急了些,并无坏心。”

“正是因为他这种态度,正是因为他这位水军主将的亲自开脱。”

“这才将那些对楼家的恶意和猜忌压了下去!这才没让你的那些愚蠢的动作,引起足以覆灭我楼家的波澜!”

楼雄万万想不到,自己平日里的一言一行,竟然早就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

他更想不到,自己一向看不起、认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刘水生,竟然会在这种时刻,以德报怨,主动维护一直给他难堪的楼家!

若是旁人出这话,可能他还会当是一群人演戏,用话诓他,可这话是从自己长姐嘴里出来的!便明是真的了!

这等心胸,简直让楼雄觉得无地自容。

他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那里,半晌,才干涩地挤出一句:

“他...他为何会如此?”

“他为何会如此?你问我?”

楼英看着他,眼中又闪过一丝失望:“你时常在背后奚于他,难道你就不曾去打听过,不知晓他的生平事迹?”

“你可知,当初决定荆襄归属的汉水一战,我楼家因为远在荆南,甚至连参战的资格都没有!”

“而在那场血战中,就是这个你瞧不起的渔民!带着七八艘战船,借着风势水流,迎着南阳联军的箭矢和敌船,冲进了南阳联军的江面浮桥阵里,来来回回数次冲杀,这才替南岸争取了喘息之机!”

楼英看着楼雄的眼睛:“那一战之后,他九死一生,变成了这襄阳水军的主将。”

“阿弟,你扪心自问。”

“若是换做你,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你敢带着几条船,就去对着对岸数万联军的阵仗行船冲阵吗?!”

楼雄张了张嘴,想要自己也敢。

但他回忆起这一年来自己听闻的关于汉水之战的那些惨烈描述,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不出来。

那种情况,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不真正走到那一刻,没人能自己真的能有那种向死而生的魄力。

看着楼雄哑口无言的模样,楼英继续道:

“你再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若你原本只是这江边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渔民,后来从军,不受重用,而在这等最是卑微的时候,有一位主君,不仅不在乎你的低贱出身,反而将仅有的水军交到你手上。”

“在你拼死一战立下功劳后,那位主君更是将一切记下,力排众议,大加提拔,让你成为一军之主将!”

“这样的知遇之恩,你难道不会对这样的主君感恩戴德?你难道不会想为了这样的人效死冲锋?!你难道不会为了主君,去包容一切争端与委屈,只为维持水军的稳定?!”

楼雄无言以对。

他缓缓低头,不发一言,而看着他俨然是终于知错反思的模样。

楼英的心底,不由闪过片刻心软。

但她知道,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一切道理都给这个鲁莽的弟弟嚼碎了掰明了,以后楼家迟早要毁在他手里。

所以,她硬起心肠,继续厉声道:

“更何况!”

“你不要忘了我们最根本的身份!”

“我楼家,不是主动归顺,甚至为北军前驱的降将!”

“若不是当初北军用计,逼得咱们举军而降,那场孱陵水战,势必是要填进去无数人命,决个你死我活的!”

“你再回想一下后来平定荆南的战事。”

“临沅之战,长沙之战...哪一次大战,北军用过我们?”

“我楼家水军,要么只被安排在后方负责封锁沅水,要么就只负责运送兵马钱粮,构筑后勤转运线。”

“却无一次,是作为主力放在前线去攻坚破阵的!”

楼英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一字一顿地问道:“你难道,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么?”

“就是因为当初为敌时,我们在孱陵水面上,把北军打得太狠了!北军压根就从心底里不信任我楼家!不敢真的把我们这些昔日仇敌,当成自己人!”

“你把自己放在州牧大人的位置上好好想想!”

“如今楼家水军要与襄阳水军合并,组建一支真正的水师,你是要那世代为朝廷效力,在荆南根深蒂固,只是因为逼不得已才投降过来,甚至可能对当初被偷袭之事还怀恨在心的楼家姐弟,来做这支水师的统帅。”

“还是要那个起于草莽,没有任何背景,对你满腔忠诚,为了你敢拿几条破船就去冲敌军浮桥的亲信将领,来坐这个位置?!”

“这么简单、这么残酷的心术和道理,你为何,就想不明白?!”

江风呼啸。

楼英的这番话,真是将楼雄心里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那些自诩为将门之后的底气,一层层地剥开,露出了里面那些最是鲜血淋漓、不堪一击的现实。

楼雄听罢,神色复杂。

有懊悔,有羞愧,有后怕,也有茫然。

听了长姐这么一番字字泣血的话,他此刻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之前那所谓的“不忿”,自己所作所为的那些动作,包括今天当众的那些气话。

就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在闹脾气一样。

何其幼稚!何其愚蠢!

自己抡起刀在船头冲阵打仗或许还行,可这脑子,真是...

坏到家了!

楼雄站在原地思忖许久,双拳紧握,骨节爆响,那张粗犷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决绝。

接着,他竟是不管不顾地,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战甲的束带,半身铁甲被他直接扔在了木栈桥上。

随后,他又一把扯掉了头上的束发带子,任由头发乱草一般披散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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