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姐弟(2/2)
楼英见状,眉头一皱,冷声问道:
“你这又是发什么疯?又要作甚?”
楼雄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瓮声瓮气地答道:
“阿姐!”
“我楼雄是个没脑子的粗人!从阿姐你让我好生念书,去学那些兵法谋略,我只觉得枯燥乏味,从未听进心里去过。”
“这才有了今日这等不知死活、险些连累全族的祸事!”
“阿弟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知道错了!”
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我这就卸了这身甲,去寻那刘水生!当面跟他认错就是!”
“他要是不消气,我便把刀塞他手里,让他随便捅我两刀作罢!只要别伤了要害,我也认了!”
“只要死不了,也算我还了他这大半年来不记仇、还处处维护我楼家的恩情了!”
罢,他转身就要光着膀子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冲。
“站住!”
楼英气得快要笑出来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肩膀,斥道:
“你这脑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多转个弯?!”
“你此时卸了甲,披头散发、气势汹汹地冲去中军大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让他刘水生怎么办?!”
“你这不是在认错,你是在逼他难做!”
楼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他若是真顺着你的意捅了你,那同僚相残,他这主将的威信何在?州牧大人问责下来他又如何交代?”
“他若是不捅你,你这般大张旗鼓地请罪,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军,咱们楼家以前一直在欺压排挤他?让襄阳的人怎么看咱们?”
“莫要再在这里耍孩子脾气了!”
见楼雄又尴尬站在原地,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急得满脸涨红,她叹了口气,伸手帮楼雄将披散的头发拢了拢。
“既然知道错了,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别再犯这种蠢就是了。”
楼英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幽然起来,语气凝重。
“更何况...”
“你日后,可能也没有太多机会去面对他了。”
“你回到荆南之后,行事要多思量,多看少,再不可像如今这般毛躁。”
“因为,楼家到头来...还是得靠你撑起来。”
正垂头丧气、弯腰准备把地上的铁甲捡起来的楼雄,听到这句话,动作又是一僵。
他霍然抬头,满脸惊愕地看着楼英。
“阿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襄阳府衙前些日子刚下达的军令,召集咱们楼家水师过江,来这汉水大营进行合并操练么?”
“我为何...日后要在荆南?”
面对弟弟的追问,这下,换成楼英陷入长久的沉默了。
她走到栏边,江风吹拂起她鬓角的发丝。
她本就生得漂亮,有一种水乡女子特有的精致五官,但因为楼雄这个明面上的继承人一直不成器,她一个女子,不得不抛头露面,执掌楼家水军多年。
军旅生涯让她身上褪去了那份该有的柔婉气,多出了一种女将军杀伐果断的英气勃勃。
此时,她凭栏而望,身姿笔挺,银甲泛着冷光,端的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一般。
“合并...”
许久,她才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楼雄看不懂的光芒。
“阿弟,你真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合编演练那么简单么?”
她转过头,看着一头雾水的楼雄,反问道:
“你仔细想想。”
“为何这一年来,荆襄承平,襄阳府衙从未在任何军议上,提起过要扩建水师,将江北与荆南水师兵力大规模合并一事,却偏偏在这严冬封江的时节。”
“突然下了军令,不仅要求水军集结,还让楼家子弟尽出?”
不等楼雄回答,她便轻叹一声:“我总觉得,这次这么大的阵仗,绝不是简单为了什么整编而已,估计,是要出大事的...”
“不定,就是要打仗了...”
楼雄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问道:“打仗?打谁?荆襄不是已经全境平定了么?难道是要从江夏顺江而下,去打江南那边?--嘶,这么一想,整编水师,倒也合情合理了!”
楼英却摇了摇头:“打谁不重要,那是上面那些大人物该筹谋的事。”
“重要的是...”
她幽幽地看着楼雄:“你还记得,那份军令上是怎么写的吗?”
“军令上,征召楼家水师‘主力’过江。”
“所以,这一次,我做主,带走了楼家九成的战船和最精锐的水手。”
“而剩下的那一成...”
楼英停顿片刻,深吸了口气,语气满是沉重。
“阿弟,我楼家这一代,只有你我二人,算是能带兵为将。”
“旁支的那些子弟,皆无将才,只能在那一艘艘船上做个冲锋陷阵的校官,根本镇不住大局。”
“可你又是这等容易受人挑拨、暴躁冲动的性子。”
“我若是放手不管,这几千人的身家性命,不知何时便会灰飞烟灭,所以我不得不,扛起来这个原本该属于你的大梁...”
到这里,楼英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
“你可知,大概是半年多前吧,族里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找到了父亲。”
“他们担心什么?他们担心我一个女子,执掌楼家水军的兵权太久了,会在军中培养死忠,日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肯还给你!”
“于是,他们便劝父亲,我已经过了双十年华,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要立刻替我寻一门亲事,将我嫁出去!”
楼英的眼神逐渐变冷,“而且,他们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那位南征主帅,陆沉的身上!想让我嫁给陆沉,做妾都可!借此攀上他,彻底在如今的荆襄军方立足!”
楼雄听到这里,原本刚刚压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脑门。
他那张脸涨得紫红,双拳紧握,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
“放屁!!!”
楼雄咆哮一声,震得栈桥都抖了起来,恨声道:“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兵法不懂,就只会缩在族地里窝里斗,算计自己人?!”
“阿姐你为了楼家,在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挡了多少灾?他们居然敢在背后如此嚼舌根,如此折辱于你?!”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楼英的手腕,急切吼道:“阿姐!你莫要听他们胡八道!”
“阿弟摸着良心话,不,我楼雄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半点与你争权的心思!”
“这楼家的家主,这水军的主将,除了阿姐你,还有谁能做?谁有资格做?!”
“回去我就把那些老匹夫的腿给打断!陆沉他就算打仗了得,可他也配高攀我阿姐?还让我阿姐做妾?我呸!”
看着弟弟这般真情流露,维护自己的愤怒模样。
楼英那颗近年来在家族中备受猜忌,越发冰凉的心,总算是柔和了些。
她挣开楼雄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行了。”
“其实,他们担心倒也实属正常。”
“毕竟,在这世俗眼光里,女子,总是要嫁人,要相夫教子的...”
“而且在这吃人的乱世,一个女子,想要把这么大一个家族撑起来,要面对的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实在是太多、太难了。”
“所以我心里,倒是一直都有个打算。”
楼英看着江面,轻声道:“我总想着,再把你带在身边历练几年,多教你一些统兵之法,教你一些这世上的尔虞我诈。”
“等时机真正合适了,等你足以让家里的子弟,军中的将士都心服口服的时候。”
“我就会把虎符交给你,退居幕后...”
她转过头,看着楼雄,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就比如,眼下。”
“阿弟,你现在,要一字不地记住阿姐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这次大军集结,楼家精锐尽出。”
“不论这到底是一次简单的合并演练,还是真的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要打...”
“我,是必须要带着主力,留在江北,为州牧大人作战的!”
“凡事,都有阿姐在前面顶着!”
“我楼家身为降将,太需要些无可争议的战功,来在这新的荆襄立足了!”
她阻止了楼雄急得想要打断她的动作,决绝道:“若是这荆襄的局势能够稳固,若是那位州牧大人真的有吞吐天下之才,改朝换代之志。”
“阿姐便替他,全心全意地去冲锋陷阵,去拼死作战!”
“我要用敌人的血,和足够的战功,让我楼家在这荆襄,再次挺直了脊梁抬起头来!”
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以保证只有他们姐弟二人能够听见。
“可若是...”
“若是事有不顺,若是咱们楼家在接下来的大势中,损兵折将,全军覆灭...”
楼英看着楼雄,一字一顿:“如今留在咱们荆南老家,驻守在族地里的那一成水军。”
“便是咱们楼家,最后的根了!”
“过几日,你便要装作继续对刘水生心怀不满的模样,和我公开大吵一架,然后再让几个信得过的兵卒,在军中宣扬家族中我与你争权一事,以回荆南老家训练新编士卒的名义。”
“上书府衙,请调回荆南!”
“你不要在这里待着,你要回去,回到百里洲去!”
“你要睁大眼睛,看好这天下的局势,多为楼家留一条后路。”
楼英手上用力,声音真是变得细若游丝起来:“这样的话,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局势倾覆,或者朝廷的兵马重新打回了荆襄...”
“你便立刻带着那一成水军,树起大旗!”
“你要将所有从贼谋逆、替襄阳卖命的罪名,全部,统统都推到我楼英一个人的身上!”
“你要昭告天下,我楼英在族中篡夺了大权,逼迫于你!”
“只要你能用我的命,换来信任。”
“只要能保住楼家不至于绝嗣灭族...”
“到时阿姐不管结局如何,都死而无憾了!”
“轰!”
这番话倒像是一道雷,直挺挺地劈在了楼雄的天灵盖上。
他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家阿姐,竟然已经看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竟然已经开始在这乱世棋盘上,为家族,谋划着这等惨烈的退路!
这确确实实,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楼家主力在这边为襄阳效死拼杀,博取前程;
却留下他这个正统继承人,在后方,为最糟糕的覆灭局势做打算。
无论这天下的局势如何翻覆,无论最终谁主沉浮。
他们姐弟俩一在外一在家,都能为楼家,保住一线生机。
不定,还真能在这尸山血海中,拼出一条新路来。
只是...
只是这样一来。
阿姐所要承受的委屈、危险,乃至最后可能要背负的骂名和惨烈结局。
实在,太重了!太苦了!
楼雄百感交集。
他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快没力气了,既有心想要大声反驳,想要自己绝不贪生怕死,更不可能龟缩在家里只等着阿姐冲锋陷阵,要留下来和阿姐并肩作战。
却又被阿姐这番深远苦心,被这份沉甸甸的家族重担给压得震撼莫名。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讷讷不能言,只能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看着弟弟这副隐忍痛苦的模样。
楼英笑了笑。
笑容明媚,倒像是多年前,在百里洲的那个长满芦苇的后院里,教他认字时那样。
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楼雄那乱糟糟的脑袋。
“也别摆出这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楼英的声音里倒是透着些豁达,柔声嘱咐道:“身处在这等命如草芥的乱世啊,咱们这种背离了朝廷,降了新主的降将,总得多往最坏的地方打算...”
“而且,阿弟。”
她抬起头,看向那浩渺无垠的江面,眼中多出几分异样神采来。
“我楼英,虽然不幸生为了一个女子。”
“但你阿姐我自问,胸中亦有千军万马!”
“比起像族老们安排的那样,嫁作人妇,在后宅的勾心斗角中蹉跎一生,去相夫教子...”
“不定,这战场的金戈铁马、血肉拼杀,才是我楼英,此生最好的归途!”
她回头,冲着楼雄狡黠地眨了眨眼。
“所以,阿弟可不要在心里埋怨阿姐,抢了你这次建功立业的机会哦。”
“你就在荆南好好看着吧。”
“不定过上几年,你阿姐我的名字,便要名扬天下,让那些看不起女子的须眉男儿,都心惊胆战啦!”
一阵江风吹过,卷起楼英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这一刻的她,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就在姐弟二人,在生与死、权谋与亲情之间,完成了这场决定楼家未来命运的交接之时。
“报--!”
远处的脚步声打破了水湾的宁静。
一名背插靠旗的传令兵,在几名楼家亲卫的带领下,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传令兵在五步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虽有些气喘,但声音依旧高亢洪亮。
“报两位楼将军!州牧大人军令!”
楼氏姐弟立刻收敛了一切情绪,严肃起来。
“城外工业区码头,州牧大人急召!命目前在汉水大营内的,所有襄阳水师将领。”
“即刻放下手中一切军务!”
“悉数,到场听令!”
......
【楼英,字不详,孱陵楼氏女也。楼氏世将水军,部曲数千,荆南舟师皆出其下。英少习舟楫,谙水战,及笄而父病,族中子弟无堪任者,英遂代掌军事。英以女子统军,赏罚明肃,士卒畏服。然族老数劝其嫁,英弗应。荆襄既平,楼氏举军降,英率精锐渡江,隶襄阳水师。弟雄性暴,屡犯军律,英数戒之,不悛,乃遣归守族地,自率军从征。后战事起,英每临阵,身先士卒,麾下皆效死力。或问之曰:“女子何苦至此?”英慨然曰:“危殆之际,岂分男女?但求无愧于心耳。”闻者壮之。】
--《楼英列传,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