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章 武装执照(2/2)
吉隆坡的三月,夜里也有二十七八度,房间里吊扇转着,他睡觉从来不盖被子。
醒过来的时候,被单被他自己拽到了胸口,人在发抖。
温度从床尾往上漫,漫过脚背,漫过膝盖。
他想坐起来,脖子动不了。
眼珠还能转,转到床尾的方向。
床尾站着一个人,窗外没有月亮,房间里唯一的光是走廊漏进来的一线,落在地板上,人站在光线外面,只看得出一个轮廓。
陆焕章张嘴,喉咙里出不来气。
他胸腔里的心脏被什么攥住了,五指合拢,一点一点往里收,收到心跳撑不开的时候,他的视野边缘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
松开了。
血冲回脑子,眼前一片雪白,喘不上气,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又收。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收得更深,收到他确定自己这回真要死了。
又松开。
第三次。
三次以后,陆焕章的睡衣从领口湿到腰。
床尾的人开口:“霍利斯给你多少。”
陆焕章的舌头能动了。
他把知道的全说了,说得又快又乱,说到后面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华人事务科的霍利斯,去年冬天开始收集南洋华人武术总会的材料,报告打上去两次,都被政治部驳回,理由是证据不足。
今年年初霍利斯换了路子,从和义堂雇人砸馆,警署当天进场取证,取到名册就能立案。
吉隆坡是第一家,第二家定的是槟城,槟城的目标不是武馆,是李月华的识字班教室。
他说完了,人瘫在床上,喘了很久,随后没了声息。
凌晨三点半,武吉免登,政府宿舍区。
霍利斯住在一排联排的两层洋房里,围墙外面有马来警卫,两个班,四个人,配李恩菲尔德步枪。
陈湛从正门进。
第一个警卫叫沙末,二十四岁,在警队五年,射击成绩全班第一,二十步的距离打胸口不会偏。
他喝了一声,端枪,喝了第二声,扣扳机。
第一枪打在中年人左胸,长衫上开了个洞。
中年人往前走。
沙末打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长衫上又开了三个洞,两个在胸口,一个在小腹。铅头落在铁门前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沙末脚边。
沙末低头看了一眼。
弹头是扁的,前端压成蘑菇形,边缘往外卷。
另外三个警卫也开了枪。
四支步枪,一共十九发。
十九发打完,中年人走到铁门前,长衫上一共十一个洞,洞的边缘有火药灼过的黑边,从洞里往里看,是皮肉的颜色,没有血。
沙末扔了枪,跪下去。
铁门锁着,链条加挂锁。中年人一手搭在门上往里推,挂锁没开,合页从水泥墙里带出来一截,整扇门连着门框往院子里倒下去,砸在草地上。
霍利斯在二楼卧室。
枪声一响他就醒了,从床头柜里摸出韦伯利左轮,把卧室门反锁,退到床和墙的夹角里,两手握枪对着门口。
楼下安静下来。
楼梯上有响动,一级一级上来,不快,节奏很匀。
停在门外。
门锁转了半圈,卡住。
门往里推。
锁舌没退,门框从墙上裂开,整块门板连着锁舌,连着半截门框,往房间里倒进来,砸在地板上,木屑扬起一片。
霍利斯开枪。
六发,全部打完,撞针在空膛上敲了两下他才停手。
烟散了。
中年人站在倒下的门板上,长衫上十一个洞,加上新的六个,一共十七个。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床脚,摊开右手。
手心里六颗铅头。
霍利斯看着,握枪的手垂下去。
中年人五指合拢,指缝里挤出金属的碎屑,落在地毯上。
他再摊开手,掌心是一团铁,还带着体温,形状不规则,六颗弹头挤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房间里的温度降下来。
梳妆台上的玻璃水壶裂了一道缝,缝从壶口一直走到壶底,水从缝里渗出来,在台面上积成一小滩。
窗台上的玻璃烟灰缸裂成三块。天花板上的吊灯罩也裂了,玻璃片落在地板上。
霍利斯坐在夹角里。
他做了十一年殖民地的情报工作,见过马共的地雷,见过丛林里的伏击,见过被砍下来挂在树上的橡胶园管工的头。
他能理解那些东西。
眼前的东西他理解不了。
中年人开口,说的是粤语,华人事务科的官员都得学,霍利斯能听能说。
“吉隆坡的名册,你拿不到了。槟城的教室,你也不用去。”
霍利斯的嘴唇动了两下。
“你是什么人...不对,你是什么神鬼。”
“你应该听过一个词,Sakti。”
马来话里的一个词,本地人用它称呼超出常理的力量。
霍利斯在文件里见过,在马来警员的口供里见过,在华人事务科每年归档的迷信案卷里见过几十次,他一直当作土人的说法。
陈湛道:“他们叫神通者。你可以写进报告里。”
霍利斯沉默,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但陈湛什么意思,他没明白......
因为如果想杀他,他已经死了。
“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样东西。”
“护航队的武装执照,合法的,有编号的,登记在案的。名义你自己想,航运商会的武装押运队,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管名义。”
霍利斯的眼睛睁大了。
“你要英国政府给华人发枪。”
“枪已经在我手里了。”陈湛道,“我要的是执照。”
霍利斯坐在夹角里,脑子转了很久。
给华人航运商会发武装押运执照,紧急状态时期有先例。
锡矿主的护矿队有执照,橡胶园主的私人保安有执照,英资的航运公司也有。华人商会申请过三次,三次都卡在华人事务科。
卡的人是他。
陈湛道:“你办得下来,办不下来,我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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