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三章 规矩就是规矩(2/2)
不可思议。
钟耀祖知道叶凝真不凡,拳术大师,在国内地位很高,但完全想不到她枪法居然出神入化,这个距离,一枪一个,神枪手都不足以形容。
六月,泰缅边境。
杨顺是山口第一道哨卡的兵,云南腾冲人,二十三岁,四九年跟着队伍撤出来,在山里守了四年。
哨卡是三个沙袋垒的掩体,两杆步枪,四个人,夜里两人守两人睡。
那一夜他守上半夜。
山坳里的风从北边下来,吹得晒场上的竹竿咯吱响。营地的灯十点熄,只留电台房和粮库两盏。
杨顺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什么都没有。
他把步枪从沙袋上取下来,往掩体外走了两步。
后颈上落了一只手。
不重,搭上来的力道跟拍肩膀差不多,他张嘴要喊,下巴一麻,整个下颌骨错了位,意识清醒,但说不出话来。
他往下滑,坐在沙袋边上,眼睛还睁着。
另外三个人一个接一个从掩体里被拖出来,摆在他旁边,下巴的样子跟他一样。
四个人并排坐着,看着一个穿灰布唐装的人从掩体前面走过去,往营地方向去了。
第二道哨卡的探照灯是十一点二十分打开的。
灯柱在晒场上扫过来又扫回去,灯下站着一个人。
营地警铃大作。
竹楼的门一扇一扇推开,人往操场跑,有人还在系裤带,有人光着脚。
机枪打了整整两分钟。
两条弹链,五百多发。
枪管烧红了,副射手往枪管上浇水,水浇上去炸出一团白汽。
后面的事,营地里活下来的人讲不清楚。
有人说那个人在人群里穿过去,走了三个来回,有人说他一直站在土坎底下没挪窝,有人说自己被撞在竹楼的墙上,回过神来的时候墙塌了半边。
骨头断的声音从操场东头一路响到西头,一声接一声,密得数不过来。
天亮之前,成建制的抵抗结束。
三百一十七人,站着的没剩下几个。
上午,烟土从三个竹棚里搬出来。
一包一包码在晒场中央,码到人高,浇上从粮库拖出来的煤油。
火烧了一天一夜。
山坳里的风进得来出不去,烟压在半山腰散不掉,附近寨子的人以为山火,跑上来看,看见晒场上那堆黑灰,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陈湛在晒场边上站着,回头对随行的护航队长交代了一句。
“回去传下去,唐门的船,不载烟土。”
护航队长道:“若是有人夹带……”
“死罪啊。”
年底。
泰缅边境那条线断了。安达曼海从六月到十二月,没有再报过一起劫船。
曼谷湄南河口的私人码头换了主人,招牌照旧挂着米行,账目每个月送到牛车水,郭鸿泰派了个侄子去管,头三个月只做转运,一分不抽。
马六甲海峡开始有非华人的航运公司来递委托。
第一家是印度商人的橡胶货船,从棉兰到马德拉斯,一趟给的护航费比华人商会的行价高出四成。
第二家是荷兰人的,跑棉兰老岛。
第三家来的时候,朱冉已经开始排期了,排到明年三月。
泰国、印尼、缅甸的华人会馆往新加坡送名帖,请挂总会的牌子。
槟城、马六甲、怡保、古晋这几处的学堂,第一批学籍在十一月下来,学籍号跟着户籍走。
两千三百多个孩子,人人都有。
一九五四年春,名帖堆在牛车水内堂的红木桌上。
朱冉按埠分开码,码了四摞。曼谷两家,西贡一家,马尼拉三家,仰光两家,棉兰四家,雅加达六家,另有零星的十来处小埠头。
有的是会馆,有的是同乡公所,有的挂着商号的招牌,底下是堂口。
陈湛让朱冉取纸,把三条规矩写下来,学堂的油印机印了一百份,随郭鸿泰的货轮发出去。
第一条,不碰烟土。船不载,铺不销,人不沾。
第二条,十四岁以下的子弟一律入学堂,学费由总会出。
第三条,武馆与护航队听总会调遣,一家有难各家支援,调不动的自己摘牌。
朱冉把印好的纸装进信封,装到第六十几个的时候手停了。
“盟主,三条一发出去,愿意挂牌子的要少一半。”
陈湛道:“少一半正好。”
一个月后回信陆续到。
三十七家里签回来二十一家。退回去的十六家,十家嫌管得宽,六家自己就做烟土生意。
朱冉把退回的名帖分成两摞,做烟土的那六份单独收进抽屉,抽屉锁上。
同年秋天,巴生港。
唐门护航队的一条船靠岸,郭鸿泰航运商会的货,锡锭压舱,橡胶装在中舱。水警按执照的章程上船核对压舱清单,账目对不上,扣了船。
锡锭底下起出三只藤箱,两百二十斤生烟土。
消息当天下午到新加坡。
朱冉进内堂的时候手里攥着电报纸,“船上的人是李福生。”
陈湛把电报纸接过去看了一遍。
李福生,槟城人,四十六岁,跟着中华武术总会南洋分会十一年。
抗战时替南洋华侨往国内转运药品和纱布,走过滇缅路,1946年在槟城被日本宪兵队的残兵堵在巷子里,肋骨断了三根,人没交出货。
护航队成立那年他是第一批签的入训承诺书,眼下带第三分队。
朱冉在桌边站着,站了很久。
“他不是收钱办事。”朱冉道,“他堂弟在槟城赌档欠了三十多万,人被扣着,逼他带一趟。他跟我说过要断,说的是带完这一趟就断。”
陈湛把电报纸折起来。
“十一年了。”朱冉往前走了半步,“盟主,罚,重罚。撤了他的队长,赶出护航队,钉在名册上让六埠都看着。人留一条命。”
陈湛道:“执照是霍利斯冒险给的,一年一报。头一年就在自己的船上起出两百二十斤?”
“我知道。”
陈湛把折好的电报纸放在桌上,“去年六月我在泰缅边境的晒场上,当着护航队长的面说的话,李福生在场。他堂弟的命是命,我们兄弟不是命?”
“规矩,就是规矩。”
内堂里静下来。
朱冉的手扶住了廊柱。
三天后,茨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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